独酌独醉独醒觉

无论世界怎样,有灵魂的人始终会不断追求。无论众生如何,有信仰的人永远不会轻易言败。

 

【完结】隔绝灼烧(上)

关键词:现代

(上)

——莫斯科,八月

谢衣坐在一间咖啡馆里,手里托着一本书,视线随着一行行字节奏平稳地滑下。他没有一目十行的阅读习惯,更喜欢像这样和缓地与文字交流。

早早订好了明天中午飞往慕尼黑的机票,恐怕短时间内都不会再造访莫斯科,他在酒店呆了两个小时,终究决定出来走走。

他对莫斯科说不上喜爱,也谈不上讨厌,很多人抗拒这里,因为冬天太冷,但他对那霜寒刺骨的天气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几分留恋,又几分惆怅。

他原计划呆到十二月再走,但工作组那边已经连发十三封邮件催他了,他不得不去一趟。想到这,便带出了一声不经意的轻叹。

再衷情自由的人,也不得不遵守这世界的规则,只要活着,便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好在他热爱他的工作,只是也更偏向于安静独处的日子罢了。

他合上了书,将其放到了桌上,啜饮了一口咖啡,双眉轻轻皱了一下,又随即舒缓,神色如水平淡。

就在这时,他往窗外看去,原本只是不经意的视线移转,却意外看到了一幕。

该怎么说呢,他不是个轻易就会动摇的人,但确确实实,他无法否认,当那个浅褐发色的少年撞进他眼里的时候,他的心底起了一层波澜。

就好似对莫斯科那份惆怅又留恋的感觉,他对这第一次谋面的少年,也生出了一份莫名的怀恋感。难以解释,就像一处无人的静岸,突然有人造访。

他举着杯子的手并未放下,目光也依旧停驻在那少年的身上。

少年走到了这家咖啡馆的门前,眼看着便要推门进入,却突然停下,微微侧身,嘴角勾出了一抹微笑。他本就生得很好看,扎着一个松松垮垮的马尾,高鼻深目,肤色白皙,笑起来当真有种万物回春的感觉。

当然,这并不是他吸引谢衣的地方。

他说不清为什么,为什么他越是看着他,越是难以移开视线,心跳声砰砰作响,宛如接迎一场命运的前奏。

少年弯身,蹲下。

谢衣放下了杯子,上半身向着窗边稍作靠拢,以便看清少年在做些什么。

只见少年蹲下身,安抚着一只褐色的猫,嘴还动着,似乎同那猫说着什么。那猫也对他极是亲昵。

若说他刚才第一眼看到少年时,还只是看到一片凝霜,此时却分明柔如晚阳之光。高筑的心防似如铜墙,却又悄悄开出了一道“门”。

对,只对着那只猫。

谢衣不知为何,嘴角也跟着扯出一笑,就好似也被分享到了那份温暖。

少年逗了会儿猫,便起了身,起身时目光漫不经心地与谢衣的一撞,微微一愣,有些退怯,又带有几分对自身大意的不满。

那道“门”迅速关闭了。

他应是刻意地想造出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自己,却屡屡挫败。他对此有些恼怒,却也无可奈何。

他不再看着谢衣,径自走进了咖啡馆,走到了老板的面前,用俄语说了一通话。

少年的声音不大不小,声线明锐,恰好能为谢衣听到。

他说:“伊万,‘肉包’饿了,你又不喂他。”

伊万反问他:“你那么喜欢它,怎么不带回去养啊?”

少年脸色一暗,不吭声了。

伊万叹了口气,也不跟他开玩笑了,弯身开了个柜子,拿出了一包还未拆封的猫粮,塞到了少年的手上。

“这几天店里忙着招人,没空看着它。你去吧,反正它跟你好。”他毫无悔意地摆手。

少年拿了那包猫粮,迅速又走到咖啡馆的门口,那被他唤作“肉包”的猫儿也迫不及待的样子,用爪子轻轻拍着少年的手臂。

少年笑了笑,不急不慌试着扯开那袋猫粮,但费了半天劲也扯不开,最后只好用嘴硬开了一个口子,随即便给那猫食盆倒满。

“肉包”当即埋下头吃了起来,少年蹲在一旁不甘心地嘟囔着什么,好似不满意这猫儿认吃不认主的德性。

谢衣见少年那副模样,也有些好笑,不由自主地,脸上的表情一软。

就在此时,少年再次起身,折返的视线再次与谢衣的相撞,这一次,他明明白白地给了他一个不耐烦的白眼。

谢衣在心里叹了一声。不好,给当成登徒浪子了。

但他确实,从未对谁用过这番专注的凝望,别说这还是个陌生人。

好吧,也许他需要向这少年解释一番。

少年再次走进咖啡馆里,直接坐到了谢衣的那桌。

他冷着脸,单刀直入道:“你看了我很久啊。”他直接用了国语。

原来他会说国语。

虽未想到他会直接坐到自己的面前来,但真的坐下后,谢衣倒也不觉无法应对。相反,他挺高兴的。

他很想与这少年结识,不知为何。

他笑了笑,伸出了手,温和道:“你好,我是谢衣。”

面对那只手,少年有些犹豫,他目光收紧,带有几分警戒地观察他,好似在判断他的来历,他的身份,他的目的。

谢衣对此极富耐心,并未收回自己的手。

最后,少年磨了一下嘴唇,虽仍有些不甘不愿,却终于还是伸手与他握上。

“乐无异。”

谢衣问他:“我请你喝杯咖啡,好吗?”

犹似被触了逆鳞,乐无异的脸色变得很不好,他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又略带讽刺一笑,问他:“你想做什么?”

谢衣也不跟他打太极,坦诚道:“想认识你。”

这么直咧咧的回答,乐无异反倒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好睁着一双琥珀色的漂亮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谢衣也不管他在想些什么,直接用俄语唤了一声老板,又要了一杯跟他之前要的一模一样的咖啡。

谢衣观察乐无异的坐姿,发现他有明显斥外的属性,同时也极度收紧自己,身上被一种极度不安的情绪包围着。

谢衣缓了缓呼吸,他指了指窗外,问他:“那只猫,是你养的吗?”

乐无异皱着眉,有些可惜地摇头,告诉他:“不是。‘肉包’是老板养的。”

谢衣说:“它同你很好。”

乐无异便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满脸的得意,他声音扬起,说:“‘肉包’跟我最好了。”

谢衣微笑。这时伊万端着那杯咖啡走过来,面色古怪地看了乐无异一眼,才将咖啡给到了乐无异的面前,忍不住还是问了他一句:“你朋友?”

乐无异拧了一下眉,老实回答:“不是,刚认识的。”

伊万显得更惊讶了,但倒也没时间管这闲事,只在转身走前拍了怕他肩膀,啥也没说。

乐无异闷闷地低下了头。他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便与这个叫谢衣的人熟悉了起来。这太不合理了。他承认这个人是长得很好看,眉清目秀,气质高雅,看着也不像是坏人,但是……

谢衣问他:“你跟这个老板认识?”

他心神难定,还没理顺头绪,这边谢衣又丢给他一个问题。谢衣一问,他就答,好像本能似的。“嗯,认识他好几年了。”

谢衣自问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他平素甚至都不热衷于社交,却唯独在面对这个少年时,源源不绝地生出一种想要靠近他更靠近他的感觉。

他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乐无异还未动过的那杯咖啡,他笑着说:“尝尝吧,我一直都喝这个。”

乐无异犹豫了一下,才捧起了那杯咖啡,浅尝了一口,当即眉头皱得跟要打结似的。

谢衣失笑,乐无异当他是纯心捉弄,重重放下了杯子,恼怒地红了脸瞪他。

谢衣给他递去了一张纸巾,一边温声道:“不喜欢喝,那就别喝了。”

乐无异却觉得对方是瞧不起他,虽然这不过是一杯咖啡,却也狠狠地再次拿起了杯子,像灌药似的一通猛灌,喝完一张脸简直皱成一团,他扯过了谢衣给他的那张纸巾,胡乱抹了一通嘴,才心满意足地恢复脸色,而又带有几分高傲地看着谢衣。

这何其鲜活的生命,只是不知困扰他的到底是什么……

谢衣觉得自己看不够他。他想要知道得更多。

谢衣刚想说些什么,就在这时,手机却不合时宜的响了。

乐无异愣愣看着他,谢衣小声说了句:“抱歉,我接个电话。”

乐无异听谢衣在那用德语说着,他也通一些德语,听到他说明天就飞去德国,他没有由来地一闷,心好像拧成了一块,发疼,连那光泽泛动的眼都瞬间暗了下去。

谢衣虽是在讲着电话,眼神却不离乐无异左右,看他神情失落,当即掐短了对话,寥寥几句后便了结挂断,正想说什么,乐无异却已起了身,他又恢复成一开始那个样子——霜结。

他深呼吸,说:“谢谢你请我喝咖啡,我还有事,先走了。”

乐无异刚转身,谢衣便也跟着他站起来,毫不犹豫地,伸手拉住了他。

他不得不回过身来,有些苦恼地看着谢衣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挣脱也不是,任他拉着也不是。

谢衣从一侧的衣袋里拿出了一支笔,他没有带纸的习惯,索性拿起了自己尚未看完的那本俄文的《克莱采奏鸣曲》,翻开,在目录页的空白处写了一段,写完给到乐无异的手上。

乐无异翻开一看,那上面写着谢衣的电话号码还有电子邮箱。

他说:“我明天飞去慕尼黑。”

乐无异别过脸,装不在意地“哦”了一声。

谢衣又笑着说:“我一个月后回莫斯科,还来这咖啡馆找你,好不好?”

乐无异的眼神突然就变了,像是缩在洞里的小兔子,犹豫着要不要出来吃那块被人放在掌心的红萝卜。他拿着那本《克莱采奏鸣曲》,竟有些手抖。

谢衣说:“你给我发邮件吧,或者打电话也行。”

乐无异没答他,想了想,终究掉头就走。谢衣看他没扔下那本《克莱采奏鸣曲》,也就没追上去。

他总觉自己同这少年缘分极深。

乐无异匆匆跑了出去,有点心不在焉,在门前撞到了两个身材臃肿的中年女人,看着是当地人,其中一个女人指着乐无异的鼻子刚想说什么,却在看清他面容后瞬间脸色一变,拉着身旁的女伴往后退了一步。

乐无异冷冷瞪了她们一眼,便走了。

谢衣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无意多问。他走到老板那,买了单,正打算走,就听到那俩女人推着门进来,其中一个浓妆于颜,煞有其事地比划着,一边嚷嚷道:“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

“你说杀了他养父的那个?”

谢衣一惊,转过身来。

“对!就是他!法律真是不开眼,居然判他无罪!”

如今他知道,困扰那少年的是什么了。

但乐无异已人去无踪。

——慕尼黑,九月

转眼,十二天过去了。

谢衣每天都定时查看自己的邮箱,手机也随身带着,但是他没有等来他想要的东西。

乐无异没有给他发过一封邮件,更没有打过电话。

他有些心念颓然,几乎想丢下工作不顾一切跑回莫斯科那间咖啡馆找他,但这不是他的作风。他只好加快了工作进度,去掉了所有私人时间,不惜熬夜赶工,最后提早五天完成了工作。

当天,他便订了飞往莫斯科的机票。


——莫斯科,九月

下了飞机,把行李往酒店一丢,谢衣就匆匆跑到了那间咖啡馆。

伊万好似对他印象很深,一眼便认出了他,看他进门,粗着嗓子就问:“还来那咖啡?”

谢衣点头,又用俄语问他:“乐无异,今天来吗?”

伊万瞥了他一眼,淡淡说:“他好久没来了,我也不知道。”

谢衣知道这有些唐突,但他还是问了伊万一句,“你能不能给我他的电话?”

伊万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甚至有些防备,他问:“你看上他了?他是长得漂亮没错,但你最好考虑清楚……”语气拉长,显然另有所指,“你知道关于他的事吗?”

谢衣神色坚定,道:“只知道一点,关于他和他的养父……”

伊万眯着眼看他:“哦,这里的人都知道那事,他没什么朋友的,倒是想干他的男人挺多,但没一个对他真心的,所以他平时谁也不搭理。”

听到那句“想干他的男人挺多”,谢衣心里便觉很不舒服。并非说伊万把这话说得太粗俗,而是他对这句话所传达的事实的一面,以及他能想象得到的,围绕着乐无异的那种生活和那些人,生出了强烈的反感。

他不想让他接触这些,想把他拉到自己的身边来,好好看着。

谢衣说:“我不在意那则传闻,我只想知道他的近况,我想见见他。”

伊万一双眼睛转着,在他身上扫了一通,半晌才有些不甘愿地拿出了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个电话,想了一下,又写了个地址。

“给。”伊万拿给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最近也联系不上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去了别的地方……”

谢衣说:“多谢。”拿了纸条,出门打了车便走。

他在车上给乐无异打电话,可惜响了半天也无人接听,他只好寄希望于伊万给他的那个地址。

那竟是一处颇为高档的小区,他走到小区的大门前,拿着写有地址的便签纸问了门卫一句,门卫却对着他摇摇头,告诉他:“他不在,好久没回来了。”

他失望地回到了酒店,顿感精疲力尽。

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心牵念居于莫斯科的这个少年,如今却不得不感叹,缘分真是个捉摸不定的东西。

他希望,他不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乐无异了。

其实说来也不过一面之缘,但他确实放心不下他,想陪着他,想解开他的心结。

如今还未至他当初许下的再见之期,他想,也许乐无异到时会出现呢。但愿如此吧。

谢衣仍旧天天去了那家咖啡馆,从清晨等到了黄昏,以至于后来老板伊万都提前给他准备好了咖啡。

他等啊等,直至那天,他和他约好“一个月后再见”的那天,乐无异依旧没有出现。

谢衣生命中第一次感到无力。他想,若是就此绝了缘分,那定是他一世的遗憾。

这个世界太大了,若要去寻他,也不知能去何处寻他。

他从白天坐到了晚上十点多,伊万走过来收杯子时,他仍凝神在看着窗外。

伊万说:“那小子也说不准哪天就出现了,你也别耗时间在这等了,去过你的日子吧,他来了我会告诉他的,或者,给你打个电话?”

谢衣买了单,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脸色不太好,走了出去。

九月份的莫斯科已经开始降温了,走在街上挺冷的,但谢衣也没了打车回酒店的意思,他就那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着,途经一个便利店时,突然停下了脚步,垂首想了想,走进去买了袋猫粮。

他又走回到那间咖啡馆前,咖啡馆打烊了,但门口还放着那个猫食盆,已被吃空了,他开了那袋猫粮,倒了些进去,他站到一旁,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会,“肉包”从房顶上跳了下来。

他走过去,“肉包”也不跑,只顾着埋头吃东西,想是真的饿了,他便蹲到一旁,给“肉包”顺毛。

寒风入颈,他忍不住一个寒颤,却是笑了一笑,同“肉包”说道:“知不知道你的好朋友去了哪里啊?我有事找他呢。”

“肉包”喵了一声,又继续吃它的饭。

谢衣想,自己真是有点犯傻了。

刚站起身,便看见一人从街角处拐了过来。

哪怕此刻已是暗色的天,街边只立着一些光照极差的路灯,而他离得远远的,但他也认出了那张脸。

他几乎是冲上去的,拦在了乐无异的身前。

乐无异显得很吃惊,张了大嘴看他。“你……”

谢衣是个脾性很温和的人,此时也忍不住火上心头,他盯着他,道出的声音也跟这天气似的,冷而刺人,他说:“你失约了。”

乐无异目光一缩,好似想避开他的样子,却被谢衣紧紧捏住了手腕。这人温如春风的样子他是见过了,而如今这番披着理智的外皮实际已近乎咬牙切齿的模样他却是第一次得见,饶是历过更可怕之事的他此刻也难免有了几分怯意。

即使如此,本性所致,乐无异也还是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说道:“我本来就没说一定会去。”

谢衣的表情一下僵住,从齿间迸出了一道冷息,而后有些失落地松开了自己牢牢抓住乐无异的那只手,他声音淡淡:“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

乐无异有些烦躁地别开了脸。他并无意伤害谢衣,便是毫无依据他也觉得这人和他以前碰到的那些纠缠他的人不一样。这个人很温柔,而且他似乎真的关心他。

他掐掉那些不该有的想象,进一步拉低语调,故意错开话题:“如果你是想要回你那本书,抱歉,我丢了。”

谢衣眉间聚拢,他长出一口气,问他:“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

乐无异嘴角咧笑,倏地靠到了谢衣的面前,被夜风刮得冰凉的手转眼间便伸进了谢衣的外套里,有意无意地摸过他的腰,像轻而缓地划着火柴盒的边缘,一场坚持的折磨,却不点火。

听到谢衣呼吸变紧,乐无异的眼睛微微眯起,放出了暗夜一般迷离的光,他凑到了谢衣的嘴角边,保持着一段暧昧到了极致的距离,他压低了嗓音,说:“不如,放弃乏味的交谈,做些更有趣的事?”

谢衣攥紧了拳头,乐无异的手像蛇般仍盘在他的腰间游走,但比起欲望燃发,他更觉自己被一股说不清的怒意冲击着头脑。

他不该是这样的……

脑子里不断徘徊着这个模糊不清的念。
他想把他拉回到阳光下。不惜一切。

他一把扯过了乐无异的手臂,以他从未试过的蛮力手段将他推上了墙角,乐无异似乎未曾料到谢衣会有这番反应,这一下冲击猝不及防,而就在他未及收回眼中的惊诧之色时,一个冰冷的嘴唇已经贴上了他。

对方口中的热气一点点渡到了他的嘴里,他睁大了眼,脑子里一刹空白,待反应过来时,谢衣已撩起他的舌尖共舞。

他的一只手被摁在墙上,整个人被吻得透不过气,另一只手软绵绵搭在谢衣的肩上,满目眩晕时他才忽然惊醒,开始不顾一切地挣扎。

他咬他的舌头,脚下发了狠地踩他,被他摁住的手往下一曲,指尖抠在谢衣的手背上,指甲深重地凹进,像要撕开那层皮似的,而另一只手也抓紧了谢衣的一侧肩膀,使足了劲要将他推开。

谢衣却仍固执地吻他,极尽温柔,却无关爱欲,只是一段杂感,混杂着不解、无奈、气愤以及那无从言说的怜惜之觉。

最后乐无异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下,直接撕开了一道口子,血色染红了俩人的嘴唇,他才放开了乐无异。

“你——”乐无异目眦尽裂,胸口起伏不定,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却反倒一笑,只是眼中覆霜,笑意极淡,“孩子,我虽比不上那些壮硕的俄国人,却也不是能任你摆弄的。如果你是打算用这招来打发我,那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

乐无异躁怒地冲他吼道:“你到底想做什么?靠近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谢衣却径自走近他,替他理着那因方才热吻过度而被蹭乱了的衣领。乐无异初时还欲推开他的手,却在他冷冷瞥了他一眼后便没了挣扎的底气。

真是奇怪。他对着这个人时,总会隐隐生出敬畏。
但越是如此,他越是无法心平气和地对待他。
所以这一天,他是记得的。
一个月前谢衣说“还来这咖啡馆找你”,他是记得的。
但他没有出现。

谢衣看他乖顺了不少,也就放缓了语气,道:“我说了,我想认识你。”

乐无异烦躁地皱紧了双眉,心跳跑得飞快,他语气不平地说道:“你已经认识过了。你知道我叫乐无异,而关于我的那些传闻,你也听伊万提过了,你还想怎么的?”

原来这真是他的心结,也是他退避三舍的理由。

见谢衣不语,乐无异又冷笑道:“想必是伊万没说清楚,那不如由我来亲口陈述……是的,我杀了我的养父,但是侥幸逃过了法律的制裁,所以我现在还能站在你面前,看你这个风度翩翩的人,如何随意地摆出一副怜悯的虚伪模样。”

谢衣放开他,退后了一步,空出一段礼让的距离,他目光停滞,像水凝成冰,他说:“大部分人,都只能看到了你呈于光下的一面,但对我来说,那不足够。”他听到乐无异明显呼吸一紧,他神色不变,“那本《克莱采奏鸣曲》,是几年前重新编制的版本,若只为一阅,那读起来没有什么,但我个人,其实更倾向于得到原版。”

乐无异抿紧了嘴,脚尖悄悄向外挪了一下,似欲逃走,却为着一口气,逼着自己立在原地,倔强地与谢衣对视,他扬起嘴角,装作没有理解谢衣的语意,他说:“知道我为什么杀他吗?因为他很富有,他的遗产够我花上一辈子。”

谢衣依旧不为所动,视线扫过乐无异一眼,他平静但带笑地说道:“若是为财,那你这身衣服可真是对不起你的这番冒险了。”

乐无异气急,终究伸手推了他一把,谢衣一个趔趄,却又迅速稳住了脚步,乐无异决定不再与这人做口舌之争,他们实力悬殊,他注定一败涂地,他迅速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谢衣却跟了上去,不近不远,恰好说话能被清楚地听见。他道:“我知道你没丢那本书,但是你也不打算再跟我见面了,对吗?”

乐无异走到了路口,突然停了下来,谢衣也跟着一停。

乐无异回过身来,看他,灯光映在他的眼中,犹如晃动欲灭的火,他微微垂下眼睫,突然问他:“你信轮回吗?”

谢衣立在那,不明所以地凝视他。

乐无异带着一丝惨淡的笑,视线穿过了谢衣的肩膀,望向遥远,他说:“有那样一个说法,上辈子你拥有什么,这辈子就无法再拥有什么……我觉得有几分可信呢。我想,前世我一定是个极其幸运的人,有很多爱着我护着我的人,所以今生,我注定得不到这些。”

谢衣刚想说些什么,却看他摆了摆手,已经顾自背过身去,他沉声道:“包括你,谢衣。”

他提了步,再次走去,步速渐渐加快,整个人仿佛要没入黑夜。

这一次谢衣没有再追上去,对着乐无异离去的背影,他只提高了自己的音量,他说:“我不信轮回,但我知道,我想更多地了解你,而我也相信,你是一个值得活得更好的孩子。”

乐无异再次顿住了脚步,但未曾转身,想了一想,又继续走。

谢衣说:“我还在那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