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酌独醉独醒觉

无论世界怎样,有灵魂的人始终会不断追求。无论众生如何,有信仰的人永远不会轻易言败。

 

【谢乐】雨雪霏霏(完结)

《采薇》的文

码字时,听过这首:音の花 - 折笠富美子


很小的时候周围人就告诉他,这世上没有偃术,更没有偃师,那不过是前朝留下的一段惑人传说。可他仍是时常梦见。

每当没于梦里,睁开眼便是浸身一片湖中,凄凄冷冷,举目荒凉。可那时,又会有无人的孤舟驶来,缓缓托起自己,挟风去往湖心处……

在这不知名的湖上有一座极不寻常的岛,说“岛”并不十分确切,更确切来说,是一处悬着的木石搭筑的古居。上有无数外形精巧的土木摆设,有如日轮般巨大的,也有细小得掌心可执的,其机巧、关键,全是常理所无法推断。

他深信那些就是偃术的造物,却始终只能遥望,无法触及。

在那岛上还有一间屋子,直觉告诉他那屋里有人,他想一探究竟,可在梦里,他无法随心所欲。即使心有猜想,也从无机会证实。他只好藏梦度日。就这样模糊地念着想着,一直到他十七岁那年。

无论双亲如何劝他,他都决绝无悔,不消此志。他说要去找偃术,说了,便真的做了。他独自离家,四处游走,晃了半年,竟偶然地、又似必然地抵达梦中的湖前。

他清楚记得那一道笔直的野径以及走到最终处那一个狭小的渡口。眼前一切,与梦中分毫不差,他惊喜难抑,当即自临近村里找来一位船夫,游说船夫渡他去湖中寻梦……


他们在湖上飘荡了一日,从天光大亮一直找到了夜色漆黑,仍旧一无所获。船夫把船往岸边一靠,便跳到岸上。

船夫是个粗蛮人,他无法理解这个年轻人为何这般天马行空便顾自认定了湖上有着一处别居。船夫带有几分不能理解地说:“我和乡里在这附近打渔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什么所谓的湖中居,年轻人,我劝你还是别白日做梦了,早点回去吧。”

他不气也不恼,只是态度十分坚决。“别白日做梦了”这句话,从小到大,他已听过无数遍,但最终他还是来到了这里。他不信这是偶然。

他塞了几锭银子给船夫,温雅有礼道:“舟子,您就把这船给我吧。我自己去找。”

“啧,随你。”船夫毫不客气地收下银子,又抬目望了一眼天色,只见一片云雾厚重,终忍不住皱眉苦劝道:“夜里有雾,湖上方向难辨,你又不懂水,何必急在此时?小心把命都给赔进去。”

他不是没有这层顾虑,可十来年梦畔就在眼前,他又如何能够抑制这份激绪?他有种感觉,若不抓紧,若不赶在此时,那么恐怕他再也见不到了。或许,梦,就真的只是梦了。

他并未见过什么,却至始至终深信那一切是真的存在。或许是因他对偃术的传说太过着迷了吧。他淡然一笑,暗夜之中灼华闪烁,显然心意已决。船夫也不再多说,嘴里叨念着“不知死活”便离去了。

船夫前脚刚走,谢衣便转身对向湖中,此时寂夜幽凉,白雾迷茫,天地仿佛只剩他一人。

他弯身解了套在木桩上的绳索,船身微微一荡,轻轻晃动,他正欲抓起那船桨,这时,却有一股清风自身后拂来,像无形的桨,推着船只缓缓前行……

若是寻常人,且不谙水性,在夜里遇上了这等诡异莫名的事,再淡定者也难免会惊慌失措,可谢衣却心安得很,并不觉会有半分危险。

他稳稳立在舟上,任其向前缓行。四周皆被浓雾笼罩,像蒙上了一层面纱的少女,半蛊惑半神秘地朝他眨动眼睛。

他就那样毫无理由地笃信着,这船是要行去它该去之地。

晃了半个时辰,突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朦胧的灯火,那是……

 

月光倾泻的一端,是一座高悬的观星仪,虽为金木所制,却运转流畅,并未发出半点粗涩的声响。这般造诣,他无法不赞叹。这就是偃甲?这些偃甲,又是谁造的?那人是否就在那间屋里?

谢衣兴奋地踏到岸上,眼中心间只剩那些鬼斧神工的造物,并未发现载他来此的船只正缓缓离去……

他雀跃而又郑重地向屋子那端走出,离梦越近越是忐忑,左右灯火渺渺,却自有明夜聚光,更奇怪的是,罩在湖上的那片雾气却未弥漫岸上…… 

几分朦胧如纱,几分入目清晰,梦般的亦真亦幻。他走过去,一步步像踩在云上,那般欣喜,直至在门前沉顿驻步。他犹豫了好一会,才伸手轻敲了门,屋里隐约可见一片灯火辉煌……

他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人来开门,他又挣扎了一番,才再次敲门,这一次,用多了几分手劲,很快,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他屏住呼吸,眼瞳放大,一瞬间心仿佛提到了悬崖。他努力做出最从容、最冷静的姿态,他并不知自己做到了没有。

咿呀一声,门开了……

 

“你……?”

一袭耀目的海蓝毫无预兆地撞进眼帘,就那样平静地淹没了他。逆光的脸庞因暗而难以看清,就那样黑漆漆一片,他对着却已失神。

“我……我……”平日能言善辩的他此时嘴里却只能嚼出这一个字。

那人不言不语,让出了半个身子,灯火打来,照亮了侧颜——竟是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美少年。

少年凝着一对淡金色的眼瞳,忽地冲他一笑,柔软微曲的褐发随性而活泼地弹起,看着并无半分疏离和防备……

这不应该。再怎么说,他也是个陌生人,又是深夜造访,可少年见了他,不只不意外,反倒有些喜上眉梢。

见他无反应,少年又往旁让开了些,笑道:“入夜天冷,你先进来吧。”

谢衣细目凝视眼前这温驯谦恭的少年,却未踏进屋里。他总有那么几分不真实的感觉。这是自然。在他做过的梦里,他不曾有一次这般接近过这道门,可并不代表他没有想象过。

他以为,即使不是白发苍苍的慧目老者,至少也该是沉稳的中年隐士,却断不会是一个与他一般年纪的少年。

这样孤芳自赏的荒岛,这样温柔灿烂的人……若这些偃甲真为他所造,那是天赋异禀,还是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不是没有听过那些妖怪鬼魅的传说,不过当作玩笑罢了。但听过了,心里总是留有印记的。

少年不知他心中犹疑,仍是一派天真率性的样子,也不催促他,而是乖乖倚着门等他。

谢衣忍不住问道:“那些偃甲……”他转过身,指了指远端的观星仪,“它们都是你造的?”

少年懵懵懂懂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才领会他的意思,猛地摇摇头,声色都变了,急道:“不是不是,那些都是我师父造的,我没那么厉害……”

谢衣闻言,迅速扬眉,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你师父?我……我能见见他吗?”他斟酌地问。他想见这人,或许,有机会的话还想拜这人为师。他对偃术的痴迷,终于可解。

少年晃了晃脑袋,并无犹豫便点头,“可以啊。不过,我师父出去了,要等他回来……到时,我再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谢衣嘴角终于也浮起了一个弧度,眼窝处仿佛染了光,盈盈闪闪,他诚恳地说:“谢谢你。我叫谢衣,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定定看着他,依旧是那无垢的明朗笑容,“我叫乐无异。”

 

当夜,谢衣在床上翻来覆去,一袭薄被险些被踢到床下。不曾想,有朝一日,自己会睡在这间屋里。他望着天花板,很快,困意卷来。

这一夜,他无梦。

 

次日,他起早,迈着欢欣鼓舞的步子来到屋外,尚未被携着甘莹露息的清风拂面,便被那一片晨光微曦的暖景遮蔽了心眼。

他眯着眼望,静静地,直至那白晃晃的淡光中走出了一抹骄傲夺目的蓝。

乐无异笑嘻嘻地走过来,一脸藏不住心事的天真烂漫。

谢衣便也跟着他笑。谢衣作了一揖,温声道:“乐公子,承蒙招待。”

乐无异那扎着马尾辫的脑袋一晃,悠悠然摆手,“不,没什么……认识你,我也很高兴。”顿了一下,有一点落寞停在眉梢,“好久没人来这里了……”

谢衣面色温缓,勾起嘴角,玩笑道:“想找到此地,可一点也不容易……”

乐无异愣了愣,随即化作泛笑的一张脸。明明看着是那样明净的一对眸子,却映出了一池幽寂。“对了,你说你想见我师父……”

谢衣听他主动提及此事,双目霎时锐亮如点烟火,名门世家养出的礼仪和温雅顿时便被抛到一旁。谢衣点头道:“是啊,我想见见你师父……”他脸上一红,挣扎了一会,终究还是道了出口,只是声量极低,“我……我很喜欢偃术……我想拜你师父为师……不知……”

乐无异呆滞了一瞬,旋即笑道:“那你不是要当我师弟了?”

谢衣没料到乐无异会如此回答。他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贸然便提出要学偃术,还要拜师,乐无异完全有理由怀疑他,甚至审视他。为什么没有?他不无疑惑地看着眼前浅棕色发的少年,“你……”

乐无异对着他的眼神还是那样一望无痕的懵懂,仿佛是浸透到他天性里的东西,“如果你能当我师弟就好了,以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做偃甲了。”

谢衣心里徘徊的那几分犹疑终于如烟消散。他无法不被他感染,一切理所当然的隔阂就这样被掐灭在了寥寥的话语间。谢衣颔首而笑,碧色的衣袍在光下仿佛曳成了一片叶,“那,到时他若不肯收我为徒,你可要帮我求求他……”虽表情认真,语气却是玩世不恭的。

乐无异依旧明晃晃地笑:“我师父很好说话的,他一定喜欢你……不会不同意的。你就等着喊我‘师兄’吧。”

谢衣便决定留下,等乐无异的师父归来。

 

乐无异说,静水湖此居是他师父造的,这里的大部分偃甲也都是他师父造的,他的师父是天下第一偃师。

谢衣听后,更是心生向往。他做了那么多年的梦,一直到梦想成真。他真的看见了、摸着了偃甲——那些会动的、精巧的木头玩意。他甚至遇见了一位货真价实的偃师,而这偃师还有着一位本领卓绝的师父……

他真的,迫不及待想要见一见乐无异的这位师父。会是怎样的人呢?他猜不透。他只能看出来,乐无异很崇拜这个人,像渴慕光一样渴慕着这个人。

 

晌午时,乐无异带谢衣走去后院。

后院里种了菜,也种了些果树,看着颇有怡然自得的安详,仿佛一片世外的田园。

乐无异扭头问他:“阿衣,你想吃什么?”

谢衣其实并不觉有多饥饿,却禁不住想尝尝乐无异的手艺。不知为何,他就是很想吃一吃乐无异做的饭。他眨眨眼,说:“随意即可。”

乐无异便躬身采了些西红柿,又摘了个南瓜抱在怀里。

谢衣走前,伸了手说:“我帮你吧。”

乐无异微笑摇头,一派好客的热情,“不,不用……你去玩吧。我师父的偃甲,屋里还有好多,你可以慢慢看。我先去做饭,好了叫你。”

在偃甲和做饭之间,谢衣理智地选择前者。于是他们兵分两路,谢衣去看偃甲,乐无异去做饭。

 

偃甲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那些图纸、零件也被收拾得规整统一。显然,乐无异花了不少心思在此。这也不奇怪,这可是偃师的工房,比睡觉、吃饭的地方重要多了。 

谢衣想,或许很快,他也能堂堂正正地呆在这里,和乐无异一起看图纸,做偃甲,想些天马行空的主意了。

正当他于偃甲房里如痴如醉时,乐无异在屋外喊他:“阿衣,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便走出,不小心把随身的玉佩落下了。玉佩压在了一张纸上,纸上戳着一个别致的纹章。

 

乐无异做了南瓜饼和糖拌西红柿,又配上几碟小菜。素简,不沾荤腥,却别有一番风味。

谢衣夹筷一一品赏,可嘴里嚼着,却又说不出那份味道来,只觉暖暖的,像屋外适宜的阳光。

乐无异好似很在意他的感受,一双硫磺色的眼圆溜溜盯着他转。

“无异,你做得很好吃。”

乐无异才眉笑颜开,“那你多吃点。”说完,心满意足地低头扒饭。

这一餐吃了半个时辰。

其实谢衣一点也不饿,却吃了不少,而到他吃完,也没有一点撑胃的感觉。就是那样,一切都刚刚好。

 

饭后,谢衣又急着要去偃甲房,简直像入了魔的痴迷,可视线一掠过桌上,便止了这念。再怎么说,他也是做客人家,一时忘形便罢,怎能一直忘形?

谢衣不言不语,挽了袖便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乐无异怔了一会,赶忙过去试图抢回那活。

谢衣眯着眼笑,一侧肩膀倾斜,声音缓淡:“师兄做饭,师弟洗碗,这不好么?”

乐无异闻言,脸颊泛红,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能默不作声,那俏细羽睫下一对大眼睛对着谢衣眨巴了半天,终究还是别开眼,轻声说:“你……我……要不,我洗,你擦?”

谢衣想了下,笑得光芒肆放,“好啊。”

 

两个人挤一块洗碗,其实还不如一个人做起来干脆利落。但对着枯燥的事时,有人作伴,总是好的。谁都是如此心情。

他们一同倾听那轻盈羸弱的水流声,一人抓碗洗着,另一人接过那些冲洗干净的用布擦拭。他们合作默契,有条不紊。在这段时间里,他们都不说话。

乐无异做这件事时,极其专注,动作一点也不粗暴,表情安淡得就像在对待一具偃甲,这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恬然心性总易沾染旁人。谢衣看得入了神,却又觉出了一分模糊的臆念……

这蔚蓝色,是不该如深海般沉寂的,而应是,像要将整片天空都收揽的骄狂。

他并非不喜欢这样的乐无异,可他觉得这样的乐无异太静了,太顺从,太乖巧,太与世无争,像一只被驯养的兔子。他更喜欢昨夜所见那亦笑亦言的少年,以及少年那可与星月比晖的灿烂心怀。

现在,他总有种被拨弄心弦的感觉,可对着乐无异,他又说不出口。他只好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乐无异递来的碗和碟。它们是冰凉的,也是湿润的。

在井然有序地完成了这一切后,乐无异才转过身来,挑眉笑道:“你先去偃甲房吧。我去泡茶,一会我们一起看偃甲。”

谢衣这次不与他争,点点头便走了。

 

偃甲房里,满室草木馨息,一切紧绷的情绪沉然消歇。谢衣很快又恋起这四周的奇异偃甲,无暇顾及其它。

谢衣随手取了其中一件,便盘膝坐于地上,小心地察看着。偃甲内里机巧更多,可他不敢轻易掀解,怕弄坏了。

与其说他对偃术一知半解,倒不如说接近于无知。今此世间繁华多彩,却独缺一样被称作“偃术”的事物,而他,即使曾穷尽一切去探寻那或被时代不经意地遗落的蛛丝马迹,也不过只于野史上看过寥寥的几笔载录。

有说偃术是妖邪之术,有说偃术是欺世之谈,也有说偃术不过就是雕刻些漂亮的、供宫廷权贵玩乐的木艺品。但他却不信。他梦里的这片湖,这座别居,甚至是这些偃甲,还有静水湖上的这名少年和他的师父……他相信偃术、偃师是更伟大的存在。

可为什么它们只隐没于此?为什么它们没有声名远扬?

 

乐无异端茶走进房里时,谢衣正聚精会神看着手中偃甲的接连处。直至乐无异将木盘不发一声地放到地上时,谢衣才收止了心神,抬首冲其一笑。

“怎么样,我师父做的偃甲厉害吧?”乐无异一张脸好像载了晨光的湖水。

他当然同意乐无异的说法。谢衣回以毫无掩饰的一笑:“是啊,很厉害。偃甲以金木为躯,灵为枢,看似简单,其实每一机巧都深不可测。”谢衣摆弄了下手中的灵物,其实那不过是一个算计时辰的偃甲,在周围一片精细的小型偃甲里,那真的不值一提,更遑论屋外那些令人不得不仰望的大型偃甲。“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可以,这等掌控力,已非一般……”

谢衣顾自说着,并未留意到乐无异看他的眼神里,涌动着如觅知音的激绪。

“打破常理,违背寻常……若无这等意兴,也不可能造出这样的作品。你师父实在是……”他不经意将目光抬起,恰好对上乐无异那双眼,如一片燃灼的旷野,他一下被烧得恍惚,嘴唇微启,声却止住,一会儿过去,才找回心神,自觉有些失礼,想着自己这门外汉,却在一个真正的偃师面前班门弄斧,他急急忙忙道:“抱歉,我一时激动……”

“不,不……”乐无异好似知晓他要说些什么,猝不及防便打断了他,“你说得很对。我觉得……我觉得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偃师……像我师父那样厉害的……”他凑近他,面上一片不容质疑的坚定,就像在陈述着一个事实,在讲着一件必定会发生的事。

谢衣本也是心野辽阔的人,只不过对着不熟且无意深交的人时,会端出他作为世家子弟的一面。翩翩有礼的拘谨隔出了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虽无法尽欢颜,可却总能给人以完美的遐想。并非待人不诚,也非自持高傲,只不过习惯了收敛锋芒地望世和对人。

可他毕竟只有十七岁,再是老成持重,也跨不过这岁月有限的历练。他有天真的一面,有属于少年的轻狂,有放纵恣意的心绪,可他没有找到能够接纳他这些的人。

当他对旁人说着偃术、偃甲、偃师,甚至于他梦里那些光怪陆离的影像时,他是曾渴望有人能理解他的,可是没有。他听到的总是“别做梦了”、“这世上哪来的偃术”、“你都没见过偃甲,又怎么肯定它是存在的”……

他就像一个满嘴胡言、满心胡想的孩童,后来他就不再对谁说这些了。他决定自己去找。然后,他找到了。偃术、偃甲、偃师,甚至,还有一个懂他、且能与他倾心相谈的知己。

他不信天神,不信命,可这时的他,对那造就他来此的一切是满怀感激的。

他们对视了好久,彼此打量对方的容颜、装扮和姿态,心下翻涌又沉淀,仿佛掠过了一幕幕画面,其实什么都没有。最终,他们因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而笑。

谢衣抿了抿嘴,轻叹道:“无异,我真想快点见到你的师父啊……”

乐无异低下头,任刘海盖住眉梢,“我也是。”

 

谢衣站起身,往一侧移步,将手中偃甲放下,正欲另取一件观赏,却发现了自己方才遗落的玉佩。他便走了过去,停驻在那台前,落到乐无异眼中,便成一道笔直优雅的背影。

他戴了十来年的玉佩,此刻正远离喧嚣地安然压在一张薄薄的纸上。那本没有什么,可当他抬手拾起玉佩时,眼神却定住了……

戳在那纸上的纹章,与他的玉佩之形,竟莫名地相似至极。

——半片叶,和一颗被切开的齿轮。

他呆呆看了好一会,有些僵硬地转过身,方又想起那些偃甲,似乎都有着这样一个纹章……

地板被焦乱的脚步踩得笃笃笃响,乐无异愣直了眼看他,视线追随不离。

其实不过片刻,却漫长得像游弋过一天。谢衣面上早无半分笑意,只余迷惑和一片凉冷的犹疑,“这……是你师父的纹章?”

乐无异不明他为何情绪突变,却还是点了头。

谢衣握紧玉佩,沉步走至乐无异面前,摊开掌心。“为何,你师父的纹章……与我的玉佩……”

乐无异垂首凝视躺在谢衣掌心的那枚玉佩,温润泛光的碧绿让人移不开眼,他喃喃道:“这玉佩……”

谢衣比他焦急得多,匆匆便截断他话:“无异,你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他等了很久,才等到乐无异的回答。

乐无异看着他的眼睛,分明染着几分哀伤的色彩,“我不知道……”

谢衣怔了怔,根本不信。他一急,便扣住了乐无异的手腕,没收住力,捏得乐无异眉头一皱,却不挣开。“那他有没有跟你说他要去哪里?”

乐无异嘴唇发白,晃首,声色嘶哑黯淡,答:“他没跟我说。”

谢衣松开了手,后退了数步。

乐无异依旧看着他,目光执着,“我等了他好久了……”

若说玉佩和纹章不过是一件有待挖掘的缘分事,那么当乐无异此言道出,谢衣便觉自己被卷进了一片深海。

他很想在此时抽身,但他已经抽身不能。

他无法逃离那对琥珀色的眼睛。

 

乐无异的目光像寒潭,不可逾越,也令他觉得,若再逼问下去将是件罪大恶极的事,所以他佯装适才不过随口提起,嘴唇轻抿,便绽了一抹淡笑,苍白思绪被撇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两人默契,俱不再言。

这一日,乐无异找了些入门级的图谱给谢衣看。谢衣看得快,领悟得也快,即使碰到些涉了玄妙机巧的地方,也只消乐无异从旁指点一二便能自通。

不可否认,谢衣是有些紧张,他甚至偷偷攥紧了自己那略显宽大的袖口,像要堵住什么,以防它倾泻出来。而乐无异对着他,始终金瞳含笑,像春日里桃树的一枝,生机蓬勃,亦温婉明媚。

他的不安因此而起,也因此而逝。他看不明身旁这个人,可他觉得,看不明或许是好的。

乐无异双手一并,合上了那本一寸厚的偃术图谱。人偏首,马尾歪到一侧,笑言:“阿衣,假以时日,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大偃师的!”

谢衣抚平袖上的一道褶子,双唇勾出一弧,长眉微微扬翘,韵若清风,令人侧目——是啊,这人的骄傲是天生的,从来都难以自藏。

听到这样的赞词和鼓励,谁不会高兴?尤其这还是自己钟情到了极致的事物。大概也因他们年龄相仿,又性情相投。他实在是,已寂寞了太久……

谢衣静静站了起来,俯视那仍坐在地上的乐无异,过了一会,缓声道:“无异,我们一起努力吧,一起成为大偃师……然后,遍走人间,以偃甲造福黎明百姓……好不好?”

此刻,谢衣并未再以指掖袖,他以潇洒畅然的姿态面向乐无异,倒像他才是那段被戏言的关系里的“师兄”,而乐无异是“师弟”。

琉璃光白,身影仿佛化向透明。

乐无异不过恍惚了一瞬,便认真到了有些决绝地点头。

“好的,阿衣。”他轻声说。

谢衣随性般伸手拨了一下那根晃眼的呆毛,纯粹的玩笑之作,可做了后却又犹豫了起来。是不是唐突了呢?放肆了呢?但当他低头直视乐无异时,却发现少年全不在意,仍旧睁着亮晶晶的一双眼看他,眼里有着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痕,有着犹似崇拜的光影。

人间星辰,也不过如此。

但谢衣想,崇拜?那应是错觉。论偃术,乐无异可比他要厉害得多。也许反过来,他崇拜乐无异,还差不多。可他并未对乐无异怀有这样的心绪。他将他看做朋友,将他视为知己,仅此而已。

时间,匆匆逝去。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他们将大部分的时间都献给了偃术。偃甲房成了他们的绝妙天地,他们在那里谈偃术,造偃甲,闲暇时,也会聊几句琐事趣闻,大多数时候都是谢衣在说,乐无异在听,谢衣本有些活泼好闹的性子,可当对着乐无异时,却总难免被拧向成熟持重的方向。

很难解释其中的缘故,或许是因那道太过赤诚的视线,也或许是因那颗太过单纯的心。当那对茶色眼瞳的主人安静地、毫无防备地望向他时,他无法不卸去自己稚气的一面。

想替他遮风挡雨的心情,就那样无法抑制地、像树一般拔地而起。

两人明明差不多年纪,可他却总忍不住,想揉揉少年的头,想宽慰他,袒护他,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好像他大他许多岁似的。事实却是,他天天吃着乐无异煮的饭,听乐无异给自己讲解偃术图谱,明明是乐无异在照拂着自己……

纵使如此,仍是十分快乐,总觉时光极不经耗,却又按捺不住享受其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相处愈发融洽。乐无异负责做饭、洗碗,谢衣则负责泡茶,他们有时还会坐到湖边赏月。静水湖的夜总是安静而迷人。

赏月时,谢衣曾提议饮酒作乐,乐无异却皱着鼻子说不喜欢酒。谢衣问他为什么,乐无异只摇摇头。

乐无异说,不知道,就是不喜欢。

谢衣觉得独饮无趣,便也作罢。每逢赏月,两人便温一壶清茶作伴。

清茶当然不比美酒,总还是寡淡了,尤其对谢衣而言,可有什么办法?当那个人眨眨眼睛,说着不喜欢的时候,他便没了主意。他情愿包容这一切。

这其实有些不合情理,他并不是一个习惯被拘束的人。但他没有细想。他只做了他想做的事。

 

这一天夜里,两人又相伴赏月。

乐无异眺望那朦胧月色,眼神却不复往日的清澈明洁,只余一片茫然困惑,谢衣便问:“怎么了?”

乐无异缓了好一会才答他:“我……我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谢衣本已有些乏困,今日看了本复杂的图谱,又花了心神捉摸和思考,此刻心神已是撑到极致,便只安抚了句“别在意,不管是什么事,只要它是重要的,你总会想起来的”。

乐无异嗯了一声,谢衣便安心闭了眼。

睡着前,他已是半无意半刻意地倚着乐无异,此时身心一缓,他便放纵了沉在心底的那点小心思。

谢衣枕在乐无异的腿上,睡着了。

“喂……”

 

只可惜,未至深眠,他便又醒来。

谢衣觉下巴有些痒,挠了挠,还是痒,迫不得已终于抬了眼皮,并在那微乎其微的一线视野里,看到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那东西堂而皇之地蹲在了自己的胸前。

他听到乐无异说:“别闹,馋鸡。阿衣在睡觉。”

可那小东西明显不听话,仍是顶着呆毛拂他。他便揉了眼睛,睁大瞳孔,以使自己能够清楚地接纳那一切。

那是只黄色的小鸡,却有着一对宝蓝色的小眼睛。这会儿,小家伙正一边懵懵懂懂瞅着他,一边唧唧地叫着。

乐无异见谢衣被馋鸡闹醒,惭愧不已,伸手便想把馋鸡捉走,谢衣却快他一步将馋鸡捧在手里。

虽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却也禁不住逗起了这只可爱的小东西。谢衣道:“小家伙,你叫馋鸡?”他的声音极轻,浑身知觉半醒未醒,语气却那般诚恳,好像它真会回答他似的。

回答他的当然还是那声“唧唧”。

谢衣便仰起头,看向乐无异。这动作其实有些艰难,可他偏就恣意妄为。

乐无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颊上升了一片绯红。这临风沐月的少年,五官本已如玉,此时又添三分羞赧,更是好看。

谢衣呼吸一顿,眯着眼,几乎是随口的一问:“它叫馋鸡?”其实不过想看他回应自己。

乐无异羞怯颔首,竖在头顶的那根呆毛便上下摆动。谢衣莞尔,眼前少年那浑然天成的无辜表情,哪里又不是一只“大馋鸡”?

谢衣笑,乐无异更是脸色红透,他想推开谢衣,谢衣却偏在此时躺了回去。馋鸡还在他手里,他不舍放,馋鸡便啄了他一下,倒也不疼。

谢衣侧过身,小心地将它放到一旁,又拍拍自己胸口,笑了笑,“我睡你主人怀里,你若愿意,也可睡我怀里。”说完这话,便自顾自地闭了眼,继续他的恬然美梦。

乐无异举着手,无奈地挣扎了半天,终究没有推开谢衣,而馋鸡也毫不客气地将那胸口当作它的老窝,蹦跶一下,便跳了上去。

一大一小,全不讲道理,不听他话,他又能怎样?乐无异叹了口气。

此夜,便这样过去。

 

谢衣来静水湖也有一段时日了,却一直不曾见过这只黄毛小鸡,其实细看了,它也不太像鸡,但他又认不出是什么。

乐无异管它叫馋鸡,有时也叫它小黄,他说小黄有时会自己跑出去玩,也不知去哪,但只要过段时间,它就会乖乖回来,所以他倒也不曾担心。

谢衣喜爱馋鸡,尤其喜爱它那毛茸茸粘人的样子,与它迷糊的主人何其相似。谢衣甚至主动提出要为它做大餐,要用喂食来增进彼此的感情,不料话刚落音馋鸡便玩了失踪。

“谢谢你,阿衣。不过馋鸡只吃我做的饭。其实你不用做什么,我看得出来,它很喜欢你……”乐无异努力给了他一个温柔的解释。

谢衣只好对着厨房里那耸着一座小山似的未用食材望而兴叹。不过这并没有打消谢衣对馋鸡的热情,等过了数日,馋鸡再次出现时,他已为它备了一件厚礼——一个偃甲窝。

谢衣手捧馋鸡,冲它略带神秘地眨眼,“这偃甲窝被我施了冰雪咒和温阳咒,只要灵力不断,就会一直保持冬暖夏凉的感觉。”

馋鸡好奇地歪了头,唧唧叫着,便从谢衣掌心跳到了他脚底的偃甲窝前。

那一天,馋鸡就在里边玩上了,再没出来过——即使乐无异举着烤猪腿诱惑它。

 

乐无异有一张图,叫桃园仙居图,是个活宝贝。图里别有洞天,有流水潺潺,有霜雪冰天,有桃花,有温泉,有温顺的动物,还有被收服的小妖怪,它们奔来跑去,结伴作乐,煞是热闹。

乐无异在里面种田,畜牧,甚至盖房子,自给自足,自得其乐。

 

乐无异曾带谢衣进过桃园仙居图。

第一眼,谢衣便爱极了那暖春下的桃花盛景。于是,乐无异金眸闪亮,兴致勃勃地向谢衣介绍道:“桃源仙居里时节凝固,你看……”他伸手触了身旁树上的一枝桃花,将其折下,并递给了谢衣,“这里的桃花,也是永远不会衰败的……”

谢衣捏着那枝桃花,却叹道:“虽美,却有些寥落寂寞了。”

乐无异不明所以,“寂寞?可这里有很多动物啊……你看,那是小梨,那是豆豆,那是阿白,那是……”

“不。”谢衣笑着打断了他。“我指的不是这些……我是说,这片桃园再美,也终究是一场梦幻。”他顿了顿,幽然一叹,“虽不知是何人将此间天地打造成一副永恒不朽的样子,但我想,他竭尽所能让这些桃花长盛不败,让它们保留在最美的一刻,可却未必明白,世间的枯荣流转……那无可避免的衰败和死亡,才是让生命得以展现其最光辉灿烂的一面的。”

谢衣躬身,充满敬意地将那枝桃花轻轻放至树下,让它躺着,犹如沉睡。

“没有谁能够操纵真正的生命。”

乐无异凝视谢衣,满脸困惑。

“洞里无云别有天,桃花如锦柳如烟。仙家不解论冬夏,石烂松枯不记年。”谢衣缓颜一笑,“若论衷情,我衷情的,始终是会盛开、亦会衰败的桃花……”

乐无异将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才说:“阿衣,我以前……我没有想过这些……抱歉,我们出去吧。”

 

在那之后的连续几日,乐无异都有些郁郁寡欢,但两人在偃甲房的日常并没有因此改变。当谢衣静下来研究图谱时,乐无异仍会耐心地、无微不至地从旁指点他。

偃术是他们相识的起源,也是他们关系的桥接口,但如今,他们之间的一切,显然不止于偃术。

谢衣开始后悔自己先前那番自以为是的话了。他是不是伤害了乐无异?只顾自己高谈阔论,却没有考虑过乐无异的心情……

谢衣放下了偃甲,低声说:“无异,抱歉……之前我……”

乐无异看向他,细长的睫毛掀高,眼神一如往昔的温柔若水。“为什么道歉?”

谢衣抬头,目光闪烁不定,不答此问,反而提议道:“我们去桃园仙居里住一段时间吧?”

乐无异笑了笑,像知谢衣所想,他一手撑着地板,轻快潇洒地站起,脸上又复那明朗笑容,他说:“请不要多想……其实,你说得很对……静止的生命,称不上真正的生命……那些桃花再美,也不是真的……阿衣,谢谢你。”

那一个瞬间,就被定格在了谢衣的记忆深处。

谢衣没有言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乐无异,直至那长久得像要刺破时光的沉默结束。

谢衣说:“对不起,无异。”

 

岁月总不知少年愁,一刻也不停留。

谢衣那时已读了不少偃术相关的书籍,他极聪慧,又具天赋,过目则不忘,还能举一反三,偃术对他来说,就像身体的本能,也如沉睡记忆的苏醒。

谢衣照着乐无异给的图谱,开始乒乒乓乓造各种偃甲——防身使的、用于农田水利的、供人取暖的……千奇百怪,什么都有。有时,谢衣也会冒出些天马行空的主意,他这人向来随心所欲,一念起即不可遏止、必要执行,而他也有实现这一切的能力,所以,通常在与乐无异讨论后,很快他便会开始动手,将那妙极的创意变为真实的存在。

这时的谢衣,偃术早已不容小觑。从前他说偃师、偃术,只会引周围人笑他白日做梦,可如今,他不只见证过这传说中的一切,他还幸运地拥有了它们。他开始迫不及待,想站到更高的地方去,可他还没有见到乐无异的师父。

自遇见乐无异的那一日起,他便不曾离开过静水湖。算算时日,也近一年了吧。

他不是没有牵念的人,他有家,有父母兄弟,甚至还有红颜知己,他爱恋那辽阔人间的秀丽河山,那多彩的、迥异的风土人情,那绵长悠远、缠绵细致的一切……他丰富的才学、激荡的情感、纯粹的灵魂,不管是与生俱来的,还是预谋已久精心筹备的,这所有一切都是他准备要献予这世间的东西。

谢衣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即使每次当他向乐无异提起返乡一事时,总会见到对方留恋不舍、欲言又止的忧伤表情。

 

谢衣踏在木筏上,仰高脖颈,目色深深,望那幽蓝夜空,久久不语。

身后响起脚步声和语调微弱的一句:“阿衣,你怎么还不睡?”

谢衣转过身,便看到衣冠齐整的少年睁着一双水盈透亮的眼睛朝他缓缓走来。

他没有如往日那般轻笑,而是神色肃然,任由暗夜的气息栖身于他,谢衣道:“无异,你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许久以前,他也曾这样问他。

乐无异愣了一愣,随即熟悉地应对,给的仍是那一句:“我不知道……”

可这一次,谢衣说:“无异,我也该告辞了……”

话刚落音,乐无异的瞳孔便因惊惶而放大。他着急地跑到了谢衣的身前,失控地抓住谢衣的手腕,“可你的偃术还没学完,不是吗?你再等等,再等一阵,我觉得,我师父很快就要回来了……我最近总是……”

谢衣反手握住了乐无异,以带有几分劝慰的温柔目光拥住少年仓皇的视线,“我真的得走了……我离家已久,又未与家人通信,他们会担心我的……”至少,我得回去告诉他们一声——谢衣并未来得及说这最后一句。

乐无异急红了眼眶,连手心都变得冰冷了,他死死拽着谢衣雪白的袖子,像个蛮缠的孩子,颤着声说:“我……我有偃甲鸟……你若担心,可用它给你家人传信,也免他们牵挂……”停了一下,加快了语速说:“阿衣,你还没看过我师父那些藏箱底的图谱呢。我向你保证,它们很有意思……真的……”

谢衣本想掰开那只手,想温言劝他,甚至,他想说,无异你可以跟我一起离开,我带你去见我家人,然后,我们结伴游戏人间……但最终,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与其说他被乐无异的恳切打动了,倒不若说他不舍得目睹那双琥珀眼睛无助地流泪。这个人孤独地守在这,痴痴地等待他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归来的师父,那般寂寞,却从不言说……他又怎么可能还在他心上划痕?

于是谢衣终于笑了,像往日那般清风拂云地笑,眼角勾出了暖波,似乎颇感兴趣的样子,“偃甲鸟?”

乐无异便献宝似的掏出了一只袖珍般的木头小鸟,双手谨慎地托着,举在谢衣的眼前,“你看……”他说。

谢衣抚了抚那偃甲鸟的羽毛,其软柔似一泓秋水,却可惜,始终不是真的。

乐无异见谢衣眉目间笑意平淡,心里忐忑便不能荡平,他尽力做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阿衣,你同它说话,它会记得的……你快试试呀。”

谢衣抿唇,无奈一笑,微微俯身,轻声说:“你好,我是谢衣。”

乐无异在偃甲鸟身上轻轻一点,那鸟儿便嘎吱嘎吱地扭动关节,仿佛吟诵般,伴着孤夜的寒风轻描淡写地回应他:“你好,我是谢衣。”

 

当夜,谢衣给偃甲鸟留了话。主要是向家人报平安,又言自己千山万水终不负,发现了传说中的偃甲不只,还学了一身偃术,现在已勉强算是个偃师了。

最后,他在乐无异的眼前放飞了它。

月明星稀之夜,一只棕褐色的小鸟展翅翱翔于空,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安静相融。

 

此后,谢衣便又跟着乐无异在偃甲房里消磨时光。

乐无异说到做到,当真将他师父的那些珍贵手稿通通取了出来,那些手稿里记载的偃术,其晦涩精深的程度相较于之前他所翻阅的那些,简直大巫见小巫。

谢衣很快着了迷,忘了此前心意决然却临边犹豫的那句道别。

一直到两个月后的这一日。

 

乐无异去桃源仙居里采摘棉花,他说冬天快到了,要给谢衣做棉袍防寒,而谢衣,便温着一壶茶在屋里边看图谱边待他。

谢衣将翻开了的图谱摊到腿上,看到入神处,心思百转千回,终卡过那难解之处,一时情绪激荡,拍了一下桌,却不料扫到了桌沿的茶杯,纷黄叶色的茶水便泼到了那古旧的图谱上。

谢衣一声惊呼,站起了身,当机立断将图谱放到地上,又拽着洁白干净的衣袖去吸那茶水。可惜,即使反应迅速,仍是挽救不及。

图谱右下角的字因茶水而糊成一片。

谢衣皱眉,心下愧疚不已。这些手稿是无价之宝,乐无异珍之敬之若命,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交到他的手上,他却因疏忽而折损了它们。他不知道该如何向乐无异解释。

屋里好像有一个风干用的偃甲。总之,还是先尽力挽救这本图谱吧。谢衣想。

 

谢衣跑到了屋里,翻箱倒柜地寻着那件偃甲,也不知乐无异将它放到了哪里……

有些事,冥冥中,早已注定。

谢衣没有找到那件偃甲,却找到了一只偃甲鸟——在一堆杂乱的物里。

其色,其形,其无一不像他先前放走的那只。

眼皮微微一垂,视线收拢,聚焦,他呼吸变得急促,心却像海水一般越来越深寂,然后,他的手仿佛脱离了他的控制,在那偃甲鸟身上轻轻一点……

 

“你好,我是谢衣。”

 

身后传来了微响,谢衣一动不动,却感知分明——有一道热烈到了有些绝望的视线落至他浅淡的身影上,他如芒在背,过了一会,才沉重地回身望去。

乐无异站在门口,彷徨地、双手空空荡荡地举着,脚下落了一地棉花……

 

谢衣表情安静,只看着他,又点了一下那偃甲鸟。

偃甲鸟说:“你好,我是谢衣。”

 

你好,我是谢衣。

他想说,要不,我们重新开始吧?

 

重新开始认识这个人,不放过一个时辰一刻一分。因为他竟然,今天才发现自己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他不喜欢这样。他不想去怀疑这个人,更不想去猜测,他希望他们之间能够坦坦荡荡的,不要有任何隐瞒。

谢衣陷入了沉默,一切情绪的波动就像被突然截断的河流,悄无声息地止了。乐无异什么都没说,他挺立在一片白絮之中,仍是那样,如画的美少年,只是眼神,莫名凄哀。

屋子里,除却无言的对视,便只剩那反复响起的、像被砂石摩搓过的奇怪声音……

那本该是谢衣的声音,可惜它不过是只偃甲鸟——可悲的载体,在跌宕波折地记录下那一切后终究无法逃避生变。

 

如果时间倒转,只准他选择一样……偃术,或者乐无异?

在他那极漫长的梦境里,有这与世隔绝的静水湖,有这玄妙绝伦的偃术,却唯独没有一个乐无异。

乐无异是一个异数,不在他的幻想之内,却出现在他的眼前。心被搅乱了,潇洒不复,然而或许,如果时间倒转,他的选择,仍会是一样。

于他,偃术并不仅仅是取乐的玩意,那代表着一个青涩、稚嫩、却足够支撑他一生的愿望。他没有流芳千古的野心,但他希望偃术可以。然而,做了选择以后,他真的还能对此一切无动于衷吗?

“无异,跟我一起离开吧。”谢衣说。

少年没有说话,只睁着一双苍凉寂寞的眼,仿佛衰败夭亡前的花,极尽一切地展现最后的美丽却终于精疲力竭,不得不接受那绚烂化白。

谢衣笔直挺身,目光缓慢温柔地定格,“无异……”

这一次,被轻巧地打断——

“我不会走的。”平淡如水的叙述像一张纸摊开在谢衣的眼前。

 

视线扫过地上,乐无异又接着道:“这里的冬天太冷了,现在做棉衣也……来不及了……”他声音平稳,目光如刃,分明视若无睹簇拥着他的那堆棉花。

谢衣眼神一晃。

但是你——

刚在心里成形的这句,根本来不及道出口。

“阿衣,明日一早,你便离开吧……”少年吐音极轻,淡淡笑了一笑,“我师父的偃术图谱,你也一并带走。你天赋过人,终有一天,必能将偃术发扬光大……我师父也会同意我的。”

乐无异并未给他留有一丝余地,也无解释,也不辩解。一切皆被果决地斩断,毫无留恋。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匆匆忙忙像一场逃离。

谢衣苦笑着,几分无奈地摸了摸鼻子,想不到两个月前挽留自己的人,如今却对自己下了逐客令。可他望着那道孤独的背影,终不能甘心,便追上去,拉住了乐无异的手臂,“你不愿解释,我能接受……但你能不能听我一言?你说我有天赋,那么你呢?你难道便是庸才?你为什么要你的才华陪你躲在这里?你应该随我离开……”

乐无异虽被他拉住,挣脱不得,却执拗地不愿转过身来,过了一会,才艰难哽咽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无尽压抑下的痛苦极是刺耳,谢衣更是坚定不松手。“那你告诉我……你把一切都告诉我。我听你说,我愿意接受你的一切故事,不管它有多么荒诞离奇……我知道你瞒着我很多,但我……”他谨慎地斟酌着用词,最后选了一个最接近他所认为的——乐无异恐惧他知道真相的理由。

谢衣说:“我并不怕你,无异。”

“我知道。”乐无异终于慢慢地转身面向他,热泪盈眶的一双眼像沉溪的宝石。“你只是,有所怀疑。”他掰开了谢衣捉着他的那只手,又将其温柔地放下,然后,他背过身,又一次,欲无言离去。

这一次,谢衣终于无可忍耐地拔高了声音:“是因为你师父吗?他不准你离开这里?”

对方顿了一下,声色暗凉地回答:“我师父……与这一切无关。”

谢衣又继续自己的揣测。这一刻,疑惑已被愤然所渗透,礼节被他远远抛开。如果不能说些什么,如果不能将它发泄出来——

他已经失控。

他无心讽刺,可他犹然未觉自己的声音已带上了几分冷淡的笑意,“你总说你的师父会回来,可都这么久了,他连一封信也没有给过你,也不曾告知你他在何处。你便不曾想过,他是不是出了意外,再不能回来?或许,他在别处逍遥自在,早就忘了你了,而你,却要在这里荒废大好年华?”

乐无异浑身颤抖,谢衣听见他抽了一下鼻子。谢衣心里一痛,不由得放轻了呼吸,尽力平缓语气地劝说:“无异,你跟我走,至少,你能去求一个真相……不要在这里苦苦等待了……”

无边的沉寂敲打心绪,直至将那刺出一个个洞来。

融有异族血统的少年半侧过身,半侧着脸,几缕软发盖在肩上寥寥落落,而闪着金色辉芒的那只漂亮的眼终于淌落一颗热泪,可嘴角偏在此时勾起,无尽沧桑霎时淹没了那极稀少的一点光暖。

“你只知道我在等,却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他眼含热泪,微笑着,温柔到了极致的样子。“阿衣,你不会明白的。”

 

当晚,谢衣开始收拾。

凉薄的月光穿过敞开的窗照进屋里,一缕缕像少女的轻纱。谢衣负手踱步,踩着黑漆漆的影,避开了那雪白如霜的部分。

一步,两步,转身,三步,四步,五步,停驻——

终究心不能静。

他叹了口气,下定决心,推开了门……

 

乐无异倚躺在湖边的小亭里,姿势慵懒随意,手上提着一壶酒,正迷迷醉醉地往自己嘴里倒,一口接着一口……

谢衣挑眉。

乐无异曾说他不爱喝酒,可现在却是一副要酩酊大醉方可甘心的样子。谢衣微微忿然,往凉亭走去……

“你来了。”乐无异并未看他。

谢衣没有说话,只沉肃地凝视他。

乐无异转过头,对向谢衣,柔亮眼色下一抹孤临寒宵的笑。“我知你喜欢喝酒,从前你邀我,我不喝,今夜倒是无妨……”

谢衣拧眉,克制地表现着内心的不悦。

乐无异却好似不曾察觉,只将人埋进阴影里,栗色的发丝化成墨一般的黑,他缓缓伸手,递了酒壶给谢衣,一边勾起嘴角,“这是桃花酒。是我从前在别处喝过的,我念着那味,学着酿了些……你尝尝吧。”

谢衣低头想了想,叹了一气,终还是接过手,仰头恣意了口,那味极淡,几乎像水一样,然过唇留香,桃花之息便在嘴里弥漫开来,实是曼妙。

谢衣心神恍惚了下,便听到乐无异问他:“这酒……可是太淡了?”

谢衣下意识晃首,不假思索便答:“不,这酒……刚好。”其实,别看他温雅公子的模样,从前他倒是更喜那些如火的烈酒,但这素淡又捻着一丝甜味的桃花香,显然却令他生出了相逢恨晚的慨叹。

见状,卧在影里的乐无异浮出了耐人寻昧的一笑,又言:“我便知你会喜欢……”

谢衣顾着品酒,未再回应。

 

静谧无声的夜,两人歇于亭内,亭外湖水波光盈盈,那一缕缕银灰像要渡往天河的船,却好似留恋此间,几番徘徊不愿离……

他们坐在那很久,沉默不发声,赏湖,望月,对酒,彼此的心依旧深不可探。谁也不愿先剖开自己,都在等对方启口,等啊等,等至夜凉如水,月渐朦胧……

那时谢衣已是微醺,一双星眸半阖未阖,眼角余光随风挪向乐无异,灼烈的热情抿着沉凉的醉意,推乱了他自以为入骨的清醒,然而,在他眼前,乐无异却仍一派绝不乱怀的沉寂。

这实在不像谢衣记忆里的他。谢衣晃了晃身子,倚着一边亭柱,轻声道:“无异,你真的什么都不愿对我说吗?”

少年眨了眨眼,好无辜的样子,还明知故问:“说什么?”

谢衣屏息,拂袖。他本面容俊逸,此刻冷锋压眉,更平生一股威严。素日里,他无论笑或不笑,脸上都会挂着几分平和写意,无论怎么抹也抹不去,但现在,它们被这张脸,暂时地无情地驱逐了出去。

就在此时,乐无异突然翻身立起,如于梦中骤醒,方才那慵懒似醉的姿态仿佛不过一场错觉。谢衣想说的话便因他这起身而被推回喉底。

乐无异径自步到湖边,又回身向他招手,示意他跟过来。谢衣定睛看了他一阵,对方眨动神秘莫测的眼芒继续搅乱他无波无澜的心湖……

谢衣无奈一叹,跟了上去。

乐无异立定,望向身前那镜子般的湖,他目色凛然,扬高右臂,轻而有力地一挥,便有小船缓缓浮上水面,直至微微悬于湖上……

哗啦啦的流水声倾泻入耳,打破夜色孤寒的宁静。

待到船上的水泻尽,便传来了干涩的机关错节之声,最后,小船往下一沉,便落回湖上,漾开一圈水花。

乐无异先行步上了那船,又向谢衣伸了手,月光迷了眼,越照它越亮,那漂亮得有些不真实的暗金便对他发出了无声的邀请。至始至终,乐无异都没有说过一个字,就像笃定谢衣会答应自己。

谢衣犹豫了一下,搭上了那只柔软的手。

 

船是自由行驶的,在风里缓缓渡远,飘至湖中心便停了,而周遭唯一的光源便是那头顶的弧月。偏是这样身处孤岛的感觉,使两人的心都平静了下来,好像这是可以远离现实记忆的地方……

乐无异怀里还有一壶酒,他举高它,调皮地冲谢衣摇了摇。他的笑这般醉,晃着晃着便倒在了谢衣的眼里。

谢衣挨近他,眼眸一沉,迷乱拖曳了嗓音,“你这样,会令事情变得更糟糕……”他说。

乐无异依旧神情无辜地转动眼珠子,“更糟糕?也无不好。反正我们都已经……”他没来得及说完。

因为谢衣吻住了他。

那是个带有几分蛮意的吻,可中间又夹着桃花的淡香,像一面雅致的屏风横在他俩之间,阻隔暧昧,妨碍多情,可纵如此,谢衣也沉醉了。他无法不如此。

这令他心烦意乱的人,令他不知如何自处的人,与他朝夕相处了二百三十四个日夜的人,苦苦挽留他却又不肯跟他离去的人,藏着许多个秘密却又吝于与他分享哪怕一个的人……

早就超越了那层关系,不然他此刻已不在他的眼前。他是爱那广阔河山,爱那瑰丽的凡尘,可他也爱这眼前人。那么多不舍得,皆因这心有灵犀一点通。人世间,能遇此知己,死而无憾,他又如何能够轻易地放手?

谢衣的唇碾过了乐无异的唇,温柔,轻缓,满含深情。他希望这场纠缠,能使少年改变心意。

——随我走,让我带你去人间,让我陪你走得更远。比起在静水湖无痛无伤的不朽,在炽烈阳光下肆无忌惮地笑才该是属于你的。

 

升温的不只是吻,还有他们的身体。湖上的冷令他们瑟缩不已,也令他们相拥更紧。清冽刻骨的爱伴着黏浊湿润的风让这船摇摇荡荡。过了一会,他们气喘吁吁地停下,凝神于凝视彼此。

谢衣微笑,拢了拢乐无异那早已凌乱的发丝,落了一句:“此时的你,与彼时的你,是有些不同的。”

谢衣以为,乐无异会问他哪里不同。他仍记得那夜那明朗得烟尘难掩的少年。那时的他,不似这般心事重重,也没有这许多无法言述的哀伤和悲漠……

但乐无异只是冲他微笑。

少年苍白的肤色原本被月光透了个彻底,但此刻,颊上那两抹浅红就像飘落的枫叶,遮无可遮。他羞涩,而又满足,贪恋,却不强求占有。他深深地看着谢衣,淡淡地说:“此时的你,与彼时的你,也有些不同。”

“哦?”谢衣饶富趣味地盯着他。

而乐无异却只一笑,便伸手勾过他的脖颈,继续缠绵。

 

——彼时的你,素白裹身,霞红抚臂,金黄缠腰……

——彼时的你,温和寡淡,款款而谈,似远又近,是我的镜花水月。

——彼时,你也喊我“无异”,可我喊你……“师父”。

 

夜风顺水推舟,舟上人缠绵不休。

他们用他们年轻的躯体磨蹭彼此,感受着对方因颤抖而乍现在皮肤上的微粒。打破界限的这一刻来得很突然,也很自然。

当这夜他们坐在亭中对酒时,其实并未想到这刻他们会躺在船上欢好。但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却又好似那么理所当然。

 

谢衣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喜欢上一个男子。即使那确实是个漂亮的、容易引人注目的人,也不代表这一切合乎常理。

谢衣不记得任何一个存在于他们中的、令他怦然心动而至情意绵绵的瞬间,却清楚记得这段时日以来,存在于他们中的、那些极易被忽视的点点滴滴,它们像河一般穿过了他清澈无垢的心间,流光飞舞,却不留痕迹。

记忆里跳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画面,它们高调地闪过他的眼前:

个子高高的少年站在敞亮的厨房里,利落地挽高袖子,又将两鬓垂散的发丝拢至耳后,然后开始有序地做着那些琐碎的劳务事,日复一日;也有在蝉鸣的晌午,少年躲在树荫底下,抬着明晃晃的容颜,万般珍惜地捧着他温好的碧螺春,一点点尝着,甘也笑,苦也笑;也有在秋风萧索的夜里,他看图谱看得入迷,突然便有一件披风轻柔地盖到背上,他回过身,便是少年满含关切的表情,而少年自己却衣衫单薄。

画面发了光,人也跟着发了光,从此他再无法忽视其存在,哪怕他看着还是那举重若轻的潇洒模样。

何况,这少年还是他的知己。

偃术之道上,他们有着得天独厚的诡异默契。这样的机缘,显然不是随处可遇的,而一旦遇上了,将他那平静无波的心勾绕了,似乎也是必然的事。

若不因分别在即,他大概也不会意识到这层暧昧的存在。情感的凝固和变质若不是一光年,便是一瞬间。而现在,他们额头相抵,十指紧扣,喘息着,紧紧交叠在了一起。

 

谢衣亲吻乐无异汗湿的发梢,一下一下,像是亲昵着温顺的小动物,直至其偏首闭眼,谢衣才开始了在原始欲望下的挺身抽动。

最初,呻吟是破碎跌宕的,尽管乐无异已在尽力抑忍,但交合就是这样一件事,要得极致的快乐,先得付出一定的代价。

“痛吗?”谢衣眼瞳的颜色仿佛深了数层。

身下人咬唇,坚定地摇头。其实还是痛的,他们都知道。但谢衣仍是顺从了他的意愿,继续抽动自己的分身。

灼热的甬道包裹着谢衣坚硬的柱体,内里纷乱交叠的纹路拼命找寻着与其完美契合的方式,因而愈发紧致,勒得彼此都有些呼吸错乱,却又燥热难耐。

过程是漫漫长的,感知却始终强烈。痛的煎熬,喘息闷沉,身躯热得像要融化一般,双眼模糊仿佛再难对焦……

他们用力地扣紧彼此,难舍难分。在深静无波的静水湖中,这场欢爱进行缓慢却无比激烈。

 

当谢衣在乐无异颈上落下一个深红的印,乐无异便必要回以一记狠咬。

谢衣在停顿的间隙轻笑出声,忍不住捏了对方的脸颊一把,结果得到了一记气力不足的瞪视。

谢衣俯下身,尝着麦芽糖似的舔了舔乐无异白洁如月的皓齿,继续笑:“我小时候贪玩,总爱一个人四处跑,有次便被野外的狼崽子咬了……”他指了指乐无异刚在自己胸口留下的咬印,揶揄之意不言而喻,“伤口跟你咬的这个很像。”

“谁是狼崽子?!”乐无异说完才觉不对,但已收口不及,只好恶狠狠地瞪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他并非真的恼怒,只不过,一个人被戏耍后,多少都会有点不甘心,可当他细看谢衣那张尖削俊美的脸……

他不得不承认,即使这么多年过去,这个人也依旧是他的宁神剂。只要他在,好像这个世界便是完好无损的,若他不在,那么即使再繁华万千,眼前也不过一场黑白。自己从未逃避这一切,也无从逃避。

谢衣是一场风暴,而他一直甘心被波及,被影响,被控制。即使他很无辜,他可以躲开,他早应脱离。

他注视着谢衣,眼神缠绵又痴迷。

谢衣淡淡一笑,一颗心被他搅得满怀柔情,不禁莞尔道:“就算你真是只狼崽子,也不要紧……”他挺起身,双臂展向身侧两边,那已敞开却尚未脱落的碧色里衫便自肩上卸了下来,其完美身形一露无遗。谢衣再次埋下身,以柔软的唇瓣含住了乐无异细长的羽睫,逗弄般轻轻吮了一口,眼角含笑,光芒烁烁,“你若喜欢,我由你咬个高兴……吃了我也没关系。”

情迷意乱时,人总会失智。纵使是谢衣,也不例外。此刻只怕乐无异真要吃他,他也来不及抵抗。他只觉自己爱极了这人,想抱他,想亲他,想将每一寸肌肤都贴着他。不去看别人,也不让他看别人,就这样照映彼此千万年。

早已赤裸的乐无异却突然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轻触谢衣那优美好似天神的轮廓,像在牢记,也像在怀念,他苦笑了声,别过脸,喃喃道:“我……我从未想过……会与你如此……”他本该是羞怯的,可那么多年过去了,再浓烈的情感也是习惯了收敛和沉淀,否则,此去经年,又怎么可能始终牢载心间不言不变不悔?

谢衣笑着,舌尖顺着乐无异的耳廓滑下,直至他闭上眼,难耐地呻吟,身躯扭动,试图摆脱却被自己更用力地摁住。“我也不曾想过会与你如此,但世事又岂可预料?我终是被你迷了……无异,我待你真心的。”他嗓音低沉,既是情欲使然,也是情绪使然。

我终是被你迷了。他说。就在那一刻,乐无异倏忽睁开了眼,瞳孔里恍惚一片明光。

当年含苞而亡的那朵花,在多少年风雨后的今日骤然盛开,却是否,已经太迟?

 

谢衣开始了新一轮的律动,相较于方才浅尝辄止的温柔爱惜,这次却是疾风骤雨式的冲击,像要将乐无异撞得破碎,要摧毁那阻拦他的重重迷障。

“慢……嗯嗯……啊慢一点……我……我受不住……”乐无异迷乱地不停摆首,他被谢衣戳到了那个点,一时间快感满溢,在此以前,他又不曾和谁有过鱼水之欢,这感觉太刺激也太陌生,令他失控也令他害怕。

船只跟着他们摇晃,有几次谢衣动得太厉害了,船都像要翻了一样。那时乐无异都在想,若真翻了,两个人一起沉没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可下一瞬,他又闷闷地自我诛心了一把。

他爱这个人爱到了想用整个世界去交换,想这个人想到了好似已经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又怎么舍得,孤注一掷地将他任性牵涉?

他能留的,他会留住,不能留的,他便放手。他想得很明白,有些事,早已埋葬在那天高海阔的一端,不是他一味执着,就能找回的。

可他不知,此时谢衣是真的抱有这种想法——就此沉没,什么都不剩下。

或许是乐无异平日里过于乖顺了,两人总也形影不离,却始终寸步难近,否则,也不至于无故蹉跎到了今时今日,他还弄不懂他在想什么,而他也弄不懂自己在想什么。

不要紧,心再是善于躲闪隐匿,身体总归是诚实的。想要,便是想要。想要,便去占有。

 

谢衣坏笑,两指探进了乐无异的嘴里,勾了勾他的舌头,任由他的唾液沾满自己的指尖,内里一片流盈,双唇却愈发深红瑰丽。谢衣凝视他,以戏谑的语气道:“无异,我的‘小师兄’……”

对方被他堵住口舌,不能言,可眼里分明有话想说。但谢衣没想给他说话的机会。

谢衣一边缓慢深重地顶弄他,一边继续玩着他粉嫩的舌头,“什么都不说,又不肯跟我走……嗯?”声音轻轻的,慢条斯理得让人发急。

乐无异想挣开他,却又畏怯着,不知碍于什么而不敢动作,只好睁大了那双水润晶亮的眼,讨巧地无声地告饶。

谢衣叹了口气,终于半舍不舍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指,又放到唇边舔了舔,眼角处已然一片艳丽的桃红。他本是风姿优雅的人,纵行风月之事,也不失那温文明净的高贵气质。

而乐无异,也是风采俊秀的少年,素日里,虽多露心性天真的一面,但更多时候,是将一切事都打理井井有条,分明是有超于容貌年龄的成熟。但此时,被谢衣压在身下的他,却不过像个无措的孩子,傻乎乎便将自己一切都交给了对方。

谢衣心里早软成一片水,想宠他,又想逗他。从前也不知自己会对人生出这种心思来,当真百转千回,难言个中滋味。

他们平时也会玩闹,常常朝气蓬勃的样子,可忽然都换了副模样——转折是自乐无异道出那句“我不会走的”开始。

乐无异突然便不缠着他了,不跟他闹了,不摆出稚气未脱的模样了,突然成熟冷静,收敛情绪,心事重重,欲言却止,突然地,静默跨至隔岸,与他遥遥对望,不给他接近的机会。

谢衣本是铁了心辞别,可到最后,却又不舍得,本末倒置,变成了追着少年索取真相,更甚,到了心动情动而与他行鱼水之欢的地步。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可他又格外喜悦,分外满足。

人心莫测。

他对他生出了怜惜,一旦怜惜了,便不自觉将自己摆到了一个理所应当照顾他的位置上。他既想照顾他,又欲占有他,且记得当初两人那句“小师兄”的玩笑话,便信手拿来徒添一笔趣乐,只是不曾想过,自己一时兴泛的弄意,会使对方露出这样一个表情。

乐无异看他仿佛入了迷,痴痴盼盼,深切又哀伤。

时间犹似静止了一刻,乐无异眼眶突然便红了。他嘴里蹦出了两个字,可是他没有发出声音。

他说,师父。

可是,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知道是那两个字。

谢衣愣在那里,他不确定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两个字。可他又问不出口。如果是呢?如果不是呢?

何必?

谢衣眼色一沉,便扶着乐无异的腰肢继续律动。

“嗯……嗯……啊啊……”

只有听到对方接连不断的带泣呻吟,那对红润的金瞳才不再令他觉得刺目钻心。

他们缠绵了好久,一直到深刻染上彼此的体息。

那壶桃花酒不知何时已落入湖中,酒水流尽,剩了一个空壶,孤独飘荡在湖上。

 

小船上一片狼藉,湖面上却波光宁静。明月依旧皎洁无痕,船上人却满身凌乱。

两人着里衣躺在船上,身下垫着的是一套蔚蓝裹白的袍子,乐无异的;身上盖着的是一套墨绿织白的袍子,谢衣的。

乐无异好像累极了,一张脸白里透红,眼皮勉强支了一会,便耐不住阖上,人亦被谢衣拥进怀里。

“无异,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再留多一阵……”谢衣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这样舒坦些。

乐无异没有答他。

谢衣亲了亲他湿热的鬓角,环在他腰间的手越发收紧,“你一个人,我总不能放心……我陪你过完冬天,你随我走,好吗?”

当然,谢衣不认为乐无异会在这时回答他。他以为他已经睡着了,而他决定,当他醒来时,再好好和他谈谈。

他不曾知,将脸埋在他臂下的乐无异,却在这时悄然睁开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谢衣忽然醒来。

在他头顶,仍悬着一片淡泊的银白月色。天尚未明。在他身下,依旧是那摇篮般的轻巧小舟,然而舟上,只他一人。

他衣衫齐整,怀却已空。

他猛然神志清醒。

 

谢衣坐起身,微一侧首,便见不远处那静水湖的岸上,一位丰神俊秀的白衣公子孑然而立。

谢衣站起来,与他对望。专注,却又神伤。

月下孤舟,岸上独影……

那白衣公子戴着一枚单片镜——五官分明可辨是乐无异,可神情却那样陌生。他对着他,恭恭敬敬一记躬身,语调在风中温柔微冷,“谢公子,这里……不该是你久留之地。”

谢衣的青白衣衫在风中幽然曼舞,可他没有作声。

那白衣公子又接着说:“一晌贪欢,一场梦幻,如今,也是时候离去了。”他怅然一笑。

 

谢衣怔怔地眺望,身下船只随波轻晃。那对岸的人,披载一身月白,莹莹泛光,犹如一座不朽的石像,久经沧桑。

谢衣有太多想问的事,却不知该从何问起。不久前在怀的温香,如今已烟消云散……不,是根本不曾来过的样子。他神色颓然,两臂垂立身侧,直至一缕清风灌进那宽宽荡荡的袖里,他方在不自知的浑噩中找回些许理智。

他寻着了声音,深呼吸后面向岸上那人,小心翼翼又有些不愿相信地唤:“无异?”他下意识忽略了对方隔绝遥远的身影和那一句礼貌疏淡的“谢公子”。

谢衣根本难以看清,正因如此,不安愈加张狂地融化着他的骨血。

白衣的乐无异抛出了一抹含义深远的陌生笑容,而徒留谢衣记忆中那些柔肠百转的片段被碾碎,吹走,荡然无存。

谢衣目色悲凉,却仍不肯承认现实对他的残酷。

谢衣攥紧双手,死死地望着,无法相信地摇头,喃喃低语:“我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乐无异收止笑容,淡和之色凝固面上,他压沉嗓音:“谢公子,你在静水湖的这段时日,所见、所历之诸般,皆为虚幻,包括——那个与你朝夕相对、日久生情的‘乐无异’。”他叹道:“此地,不过是我生前设下的一片幻境。”

乐无异声色苍凉如潮,谢衣愣了一愣,仍旧固执不认。“这不可能……”

乐无异说:“抱歉,事情超出了我的掌控……我无意欺骗你。”他停顿了一下,脸色微沉,又道:“如你所见,湖中央的这座岸,它曾是真实存在的,后来……”言语忽止,他悲漠一笑。

谢衣不知所措地颤着,船身摇晃愈急,而幽幽夜下,那道雪白的身影就像欲灭的烛火,不过是在孤独地照亮自己。

这可怜的、徒劳的、微末的本能……他能怎么办?

冰龙吐息般的语调缓慢地荡过这片湖泊,“多年以前,我葬身于此……”淡金色的瞳孔里分明划过一丝讽刺的意味——为他自己;他将视线沉下,勾出一声怜悯的叹息——为这早已不复存在的一切,除却他自己。“这座岸,也随之被毁尽。”

他语气平静,像在述说别人的故事。可这个“别人”,对谢衣却有一层特殊的含义。

“它本属于我师父……这里所有一切,包括我的偃术。我曾立誓,要守住它们,但我没有做到。”嘴里溢出一声沉痛的悔叹,却又被轻巧地搁置一旁。

是了,都已是过去的事了,在时光逝尽的今昔,一切早已无可挽回。

“现在……”他想说的话他说不出口,便假意停顿,换了另一句:“谢公子,你该离开了。”他凛眸,笃定决绝的语句里仿佛有着洪流冲奔的力量。

谢衣双手冰凉,苦笑,却坚决晃首。“‘他’欠我一个解释。”他彬彬有礼,却不容退避。“他”指的自然是那个与他相互爱慕的“乐无异”,不然还能是谁?

白衣乐无异静静定在那处,风姿翩然,眼神却夹着一丝哀淡。

谢衣明白,真相正在逼近自己,他并不确信自己能够承受一切,可他终归要去面对。他渴望得到一个答案,哪怕这个答案并不是他想要的。他想握住乐无异的手,可乐无异离他太远了。

乐无异垂下眼眸,已然明白谢衣的决意。

是了,这个人宁死无惧的脸,是他化作灰烬也不曾遗忘的。他怎么可能轻易言退?他对于他想要的,总是一心追逐,决绝无悔。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乐无异笑了一笑,“好,我将一切都告诉你。”

 

乐无异环顾四周,眼里凝出一片深切的怀恋,他径自沉浸了一会,才启口道:“我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也不知外间变化如何……我确实在等,一直在等,我在这里,等着一个……我能够安心离开的时刻。”

谢衣问:“现在?”

他轻微偏首,像在打量什么,隔了一会,才道:“是的。”

谢衣眼角一阵刺痛。有些事,如他所愿被破开迷障,继而像泉一样温柔地喷涌。一个问题冲至舌下,昭然若揭,可他张了嘴,却又问不出口。

但乐无异匪夷所思地读懂他心。

“因为你的出现,我才得以解脱……请你,不要为此而伤悲。”

“欺骗了你,我很抱歉,但请原谅我的无能为力。”

“因为我的出现?”谢衣想笑,但他的脸僵住了,像那些木无表情的偃甲,一早被雕刻下,从此不容更改。“你在这里,是为守护你师父的偃术……?”

乐无异颔首道:“能够将它托付给你,我很高兴。”

所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从门被打开的那一刻起,屋里的光扫出屋外,毫无征兆栖于身心,那样一个春暖花开的人,毫无芥蒂地接纳自己……

原来,不过一场沉谋重虑的戏。

谢衣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落寞认栽的时刻。有时,天纵的骄傲也会不堪一击。他不禁一笑,尽力拂去驻留面上的苦涩。

乐无异却又说:“不全然是你所想的那样。”

谢衣很快抬头望他,若带几分希冀。谁也不希望被虚幻所淹没。

“我是这层幻境的守卫者……”乐无异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它因我而生,也将因我而亡,其繁荣衰枯,皆为我心所掌。唯有你所遇见的那个‘他’,是预料外的存在。”

谢衣目里一片彷徨,而风正撩戏他如墨的长发。

乐无异淡声道:“此事,还要从头说起……”

 

月像一张冰冷的女人的脸,淡漠地朝向世间一切。

两人隔岸相望,湖波邀船婀娜起舞。

起始是斟心酌情的一问:今昔何年?谢衣答了,而后便是一阵意料之中的沉默。乐无异不吭声,谢衣便耐心地等。即使过度的理智容易让人发狂。

许久后,乐无异仿佛才拾回那段记忆,他说:“原来,已过去了三百年……”

谢衣不动声色地拉缓呼吸的节奏,以便能更好地倾听那对岸传来的声音。

“三百年前的那场风暴毁了一切,可我明白,即使当时我不选择迎向它,也不可能不被卷入其中,绞得尸骨无存,所以,我终无悔,即使它们令我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年轻的脸庞上,坚毅一如既往。

可谢衣愈觉沉重。他正在接近一段过往,这意味着,即使心里汹涌澎湃,哪怕穷尽所有力量,他也不可能再有任何作为——能够影响甚至妨碍那已既定成形的一切。

谢衣注定是那段历史的旁观者。一个名副其实的陌生人。

三百年前……

谢衣极快地翻动思绪,他曾阅过不少史书,隐约记得,三百年前,还是李氏天下……

他睁大了眼,悠远旧事如水展开……

“你是指……李朝当年的夺嫡之战?”

对向他疑惑的表情,乐无异以寂寞怅然的一笑佐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不错。”

谢衣抗拒去回顾那段残酷的历史,可这一切已经不由他所控制。他曾读阅的那些文字纷纷起身,彼此环绕,直至筑成了一个庞大的不容忽视的结果。

——圣元帝病重,宫中大乱,皇子们为皇位展开厮杀……

尽管谢衣知道,乐无异不会骗他,可无论从何着眼,他都难以相信这人会去参与政斗。他和那个“虚影”朝夕相处,亲密无间,在偃术的世界里无尽畅怀,明明那里更适合他……

乐无异说:“我选择帮助那个人,并不只因为他是我的朋友,还因为我了解他。他忠于他的恋人,他的同伴,他一样也会忠于他的臣和他的子民。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我深信这点,但……”

——但很可惜,时代显然有着不同的见解。可以去质问,但不会得到任何安抚己心的回答。

“我的父亲和养父皆是沙场名将,很遗憾,这些,我却没有继承到半点……不懂带兵打仗的我,只能作为一个偃师,去参与战局……”他语气稀松平常,对一切置若罔闻的样子,却忽而苦涩地笑,“其实,我也算违背了我师父的意愿,学了他的偃术,却反其道而行……他若泉下有知,定对我很失望。”

想也没想,谢衣便贸然道出了这一句:“你师父不会怪你的。他定理解你的难处。”说完,便看到乐无异凝眸静静地注视了他一阵。

紧绷的眉间微微释缓,乐无异接着说:“后来,我们败了,我侥幸脱逃……那时,我还天真地以为,命运为我留有余地……”惆怅如烟升腾又消逝,“事实是,成王败寇,我的结局早已注定。”

“即位的天子对我及我的偃术,耿耿于怀……毕竟有那么数次,他几乎死在我的手上……”他轻声道,一边熟稔地压下那股已经很难再兴风作浪却始终无法被彻底消灭的躁动。那藏在袖中的右手,隐隐抖了一下,“我成了名副其实的乱臣贼子。”

“为了躲避追杀,我不得不毁去我的容貌,无论日夜皆戴面具,像鬼一般行走人间,而即使如此……”

记忆的倒叙者平静无比,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却恼怒万分。

谢衣也不知自己可以怪谁。那些伤痕,那些痛苦,仿佛历历在目……是他逼着乐无异回忆这一切。

不远处,声音继续渡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的养父母早早便已抛下一切,逃往西域,这才躲过一劫……他们也曾劝我不要参与这些,但……他们终是尊重我的决定。”

谢衣眼神暗凉。

乐无异道:“我苟延残喘地逃着,度日如年……死是很轻易的,对我来说,那或许是一个更好的结果,但我知道,我必须活着,我必须保护我师父留下来的偃术。我想,至少我要替它寻到一个传人,一个能够代我承其意志,传其光芒的人。”

谢衣手心满布冷汗。接迎这样鲜血淋漓的真相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忍不住想,明明不久以前,他怀抱的还是一个不经世事的少年,却原来,真正存在过的这个人,是经受了这样严酷折磨的……

美好的稍纵即逝,痛苦的却永恒存在。

乐无异不知他心中的踌躇,顾自往下说着:“天子终因这令他惶惶不安的……我的存在,而迁怒偃术。他下令摧毁中原大地上一切偃甲。”他声音一沉,黑夜亦将颜色披到他的肩上,“一些人开始传言,偃术是害人的妖术,偃师都是妖魔化的……我躲在暗处,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我师父留在世上的偃甲,被一具具地拆解、烧毁,我甚至不能为它们争辩,更无力为它们挺身而出,而即使至此地步,破坏也并未休止。”

“中原偃师本已极少,遭此灭顶一击,更是星火难续……”乐无异脸色黯然,“到后来,连南疆的偃女一族,也不得不毁去一切与偃术相关的东西,且族中人不敢再提偃术半句。”他静默闭眸,犹似在回首过往,“很快,偃术于世间消失殆尽,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眉目如画,姿如松柏,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那都是个年华正好、前程似锦的少年。本该如此的。谢衣恨恨地、无法甘心地想着。

可当事人早已心无波澜。

“显然,找寻传人一事,已无可能。我只好改变对策。当时我藏身于此,试图造出一具人形偃甲,我想,唯有‘他’能逃避时间的追杀……只差一点。我几乎要成功了。可就在那时,他们找到了这里,找到了我……”

“天下已无我容身之所。我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至此,一切终结。

 

“凭我微末余力,最后亦只能设下此间幻境,留一线希望于世,等有缘人来此……可我高估了时间的气度,它总是难以容许那些恒固不变的事物。我不过一介凡人,却妄图逆天而行,到最后,难免趋于无力……”他眨眼,微笑,羽睫颤动如蝶,神情如释重负,“还好,我等到了你。”

“在我记忆渐渐消散,几乎就要忘了执守于此的目的时,你出现了……”他作下结论,“或许,真的没有什么不会被时间改变,但时间,也终是无法抹去一切的。”

沉睡的宿命渐渐苏醒,漫长的冬眠终迎了结。

寒碧衣袍于风中胡乱翻飞,发出呼呼声响,也不知是风是衣。而被他踏在脚下的渺小船只,亦如他心绪起起伏伏,欲前行又无力。

白衣少年却声音灵亮:“过去总有人笑我白日做梦……其实,我不喜欢‘梦’。我甚至一度恨过它。我恨它明明是虚无,却偏要引人沉迷……但,却又是它,使我遇见你,又是你,令我如梦初醒……”他表情微乎其微地一动,“我现在,很感激它。是的,我是梦,但你所学的偃术却是真的。我会消失,它们不会。它们已属于你。”

谢衣将温和笑意凝在脸上,目光却疾沉如霜,“那么那个人呢?我所爱的‘他’,既不是真的,也不属于我……对吗?”他不甘心。

乐无异选择沉默。他那身白,昭昭如雪。

谢衣容颜微缓,轻叹,努力维持着他所固有的世家风度。可脑子里那把声音总也不停……

明亮带光的琥珀眼,缓淡如夕的浅笑颜,声音清脆滴水穿石,顾影不自怜的托心和偎依……

他还以为,他会有机会陪伴他,照顾他,替他挡去尘世风浪,带他见证繁世烟花。旁人是相爱易,相结难,他们却连相爱都是一场虚幻……

即使如此,他又怎么可能说放下,便放下?

乐无异眼神一暗,缓声道:“此间幻境已撑至极限,马上便要崩碎了……”

谢衣笑道:“那么,乐公子……”

闻言,乐无异眉间一滞,不禁庆幸他们隔着一段距离。

谢衣问他:“你有什么心愿吗?在下或能效劳。权当一场缘分。”

纵有千愁万绪,此时也不过只能付诸于一场柔软浅笑,他说:“多谢你,但我已无心愿。”顿了顿,取出了意味深长的一句:“日后,你能将偃术重新传承于世,我便……满足了。”

谢衣表情肃然,躬身行了一礼,语气中也不再旋着那三分悠然自若,“谢某,必当不负这身偃术。”是铿锵有力绝决不负的誓言。

他松了口气,眉眼弯弯,终于笑了出声。所有往事,终已如烟。他曾有遗憾,曾有愧恨,但如今,他可以放下了。“走吧。”白衣旋转,流云袖下一道绿光射出,直击向谢衣所乘船只。

谢衣趔趄了下,险些栽倒,慌忙稳住身体,再欲启口,船却已我行我素,缓缓行于夜中……

眼见离那静水湖岸越来越远,谢衣终于嘶声喊道:“无异——”

那依旧是一道从容不迫的身影。

谁家乖巧的徒儿,何处芳华绝代的偃师,无论那是从前的谁,此时,他仅仅只能静止在那黑漆漆的夜里。而他周围灯火,微末若萤火虫之光,根本不能照亮什么,可他那样骄傲,从来不眠于暗,自能褶褶生辉,早已足够。

那声音如此回道:“保重啊,阿衣……”

临别更觉情深难舍,可坠灭之力更是不容抵抗。

 

往时回忆,偏在这时狂风呼啸地、汹涌澎湃地、势不可挡地袭来。那些时日,那么多的点点滴滴,怎么可能以“虚幻”为托词便一笔抹消?可他又恨自己,当他爱的那个“乐无异”还在时,他不知珍惜,还总亟不可待欲离开……

他伤了他的心,可是,再没有机会挽回了。

谢衣试图以术法驱舟回返,可他发现,自己施出的那点可怜灵力根本如泥牛入海,毫无回音。于是,他只能不断远去,直至视野中那美丽的莹白,化为渺茫的一点……

谢衣茫然跪下,目光漂泊湖上。他那么伤心,却那么无力。可除了忘记,还能如何?

此时,爆炸声起,就在那处,他徘徊了许多个日夜的岸上……

谢衣怔怔望着,他一手搭着甲板,一手撑在腿上,一念如电闪过大脑。他鬼使神差地摸向腰封……

骤然冷酷的颜面下是一番穿针引线的思索,这位年轻偃师的脑子里装着太多东西,思绪拥挤的感觉令人窒息,他不得不残忍无情地扔掉一些,才能拨乱反正。

半晌,爆炸声止。

湖上余波仍在舞,谢衣却瞠目欲裂,前所未有的情绪一瞬喷发,“无异——”

 

……

 

送走谢衣后不久,静水湖岸的震动便开始了……所有一切,无一幸免。

最先离去的,是那座架在屋顶上的观星仪,其核不舍昼夜地运转着,直至此刻分崩离析。金木碎屑在风中飘荡,仿佛是谁弃了身心奔月而去。而后,是那些屋子,它们在剧烈的震荡中屹立如山,却无法避免变作扭曲的像,一道道深渊极速裂出,张牙舞爪地扩充着自己的领地,生存斗争般互相吞噬,直至万物虚无。

周遭建筑坍塌幻灭殆尽,地上却还稳固着,四方平稳,空空荡荡,乐无异站在岸沿,沉默等待着化为灰烬的一刻。

可是,震动却停下来了。

他困惑地抬首,天还是幽蓝向黑,月色却已消淡。

原本这座岸,是那么美,在阳光底下,色彩斑斓,亭亭玉立……他还记得,昔日那恍若仙境的足下之地。可后来,它们全没了,被毫不怜惜地毁坏了。

他手里握着什么,却不敢摊开,他捏紧衣角,眼底落了一片彷徨凄然。

回光返照,从一边山脚走到山顶,又从山顶滚落另一边的山脚。是相似却陌生的景色,可是,结果又有什么不同?

记忆乱糟糟一片,无数声音,无数身影,众声喧哗又潇洒离去。他看到许许多多的人,一时想起了什么,一时又忘记了什么……

他仰着脖子,模糊记得自己曾有过一个师父,师父住在这里,像跌入凡尘的谪仙。师父现在哪里?还好吗?一切寂寞忧愁,是否终于被时间冲淡了?

他那么想念他,却再也见不到他。

他们见过吗?没见过吧。这里发生过什么?这里好静。这里有一座空空荡荡的岸。这里来来往往只他一人。

就在那一刻,视野中闪过一幕,在这宏大无声的景里——

即使无意叨扰过去,过去也依旧怒目穿行。

 

灰暗的帐篷里,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四周,一支红烛竭尽余力地撑开黑暗,但成效甚微。这是最后一支红烛。

乐无异背靠帐篷,坐在地上,他在闭目调息。他的额头淤青一块,嘴角血丝蔓延,就在离他不远处,躺着一具尸体,血还是暖哄哄的,人睁着一双愤恨的眼,像要恨到下辈子去一样。

在帐篷的另一角,一人挺拔地立着,一半身埋在暗里,另一半身则被烛光剔亮。

年轻的皇子即使垂眸不语,浑身也透着一股幽寒迫人的气质。谁见了他,都要退让三分。此刻,他正在擦拭他的剑,用一块堇色的手帕。那剑上染着血,还是热的……

他全神贯注,动作优雅而缓慢,一点点,做着这件事,好像没有什么能够打扰到他,却突然启口道:“你该走了。”是略施威严的口吻。

现时,他说话的对象除了乐无异,不可能再有别人。

乐无异有些懒洋洋地睁了眼,疲惫不堪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是雪亮的,像沾光的刀刃。他转首向夏夷则,看见的依旧是一道背影,在黑暗中撑着一股决绝向天的意志。

夏夷则并没有转过身来,尽管他开口说话了。他还在慢悠悠地擦拭他的剑,耐心仔细得像在品赏。不久以前,他们刚刚联手击杀了一名强大的刺客,但这并不代表结束。袭击不会休止,胜者才有终结一切的权力。

而很显然,大局已定。

他们就如那红烛,迟早是要燃尽的。

乐无异问他:“你觉得我怕死?”语气放肆,像他往时在调侃某人“逸尘子”的名号。

夏夷则一笑,缓缓道出:“你犯不着陪我葬身于此。”

乐无异瞳孔缩紧,脸色一沉,深呼吸后刚想说些什么,便听夏夷则悠悠然接了下句:“不是说过要拼命活下来,改变世界给那个人看吗?”

乐无异倏忽失神,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源始。它像一粒砂石,却生生卡在运转他生命的齿轮中间。

夏夷则转过身来,凝视,而后淡笑,“走吧,乐大偃师。这是我的终点……”他摇摇头,说了此生对他的最后一句:

“不是你的。”

 

他走出帐篷,天色仍暗,而帐篷里,红烛恰在此时燃尽。

身后响起了那冰冷如泉的声音:

“蒹霞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年轻的皇子,就这样挥别了他的一生。一分对时运不济的喟叹,九分对自我抉择的从容。是他熟知的那个夏夷则。即使失败了,也没有谁真的击溃了他。

他仿佛听见了谁在问他:

你,有没有,试过付诸一切去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末了不带留恋地抽身离去?你,会不会,对你的敌人剑拔弩张,毫无犹豫,即使惨败,也绝不曲膝?

在权位的杀逐中,三皇子曾有过一次机会,能将他的对手置诸死地,可那一丝犹豫,导致了机会错失。那时,他想起了什么?是否是他冷笑着抛诸脑后的血缘关系?无论如何,他已尽一切做了他想做的。虽败犹荣,虽死无悔。

当然,他不会想到,二十多年后,武氏便取代了李氏,登上历史的舞台。

结果是直白的,不留余地的,不听解释的,原因令人痴迷,却总难以述清。

 

……

 

乐无异摊开了掌心,垂首凝视那枚玩意。

——谢衣的玉佩。

是他们在船上缠绵时掉落的。谢衣的玉佩,谢衣的纹章,他再熟悉不过的图案……

——半片叶,和一颗被切开的齿轮。

三百多年的思念,师父,谢衣,初七……

嘴唇噙出一抹笑,深深浅浅地划开这夜。

 

天边传来猛兽嘶鸣的声音,他抬头,便见一道巨影盘旋上空。

来了,他的鲲鹏。陪了他整整三百年的鲲鹏。

情绪排山倒海后便复归宁寂,那一日仿佛又返至眼前……

 

那是秋末的一天,干燥枯萎的气息遍传天地,而静水湖却恰好迎来那年冬季的第一场雪。

漫天灰白,湿冷浸身。他就如现在一般,站在这岸上,一袭肃穆端庄的偃师袍,戴着枚单片镜,窥视这世界最后的一角风景。

目之所及的前方,是一排围岸的船,船上站着一定数量的弓箭手,他们身披轻甲,神色狠戾,正待领头人一声令下,便要节奏齐整地跨步拉弓。

偃师心无畏惧,却有几分茫然。

领头人声音尖锐地喊道:“乐无异!我倒要看看,现在的你,还能逃往何处——”

他没应声,眼里冷芒抖擞。他缓缓摘下了面具,露出了狰狞丑陋的脸孔。

领头人以为偃师颓然绝望了,表情愈发得意。他从前吃过他的亏,不只一次,恨意扶摇直上九万里,此时如何不畅快?“你效忠的李焱已死,你推崇的偃术被天下人唾弃,你众叛亲离,连名字都失去……我的乐大偃师,你该明白,现在死对你来说,倒是一场解脱。”

他依旧没有回应,只莫名望向天空,因他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声响……

领头人见他不予理会,更拔高嗓子,带着几分蔑切的笑意道:“我给你个机会。只要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留你一个全尸。”

那声音划破肌肤,透明色的血隐隐流淌。

乐无异依旧不痛不痒地保持沉默,或许他根本不曾细听对方在说些什么。此时的天空,不像在夏日无云的日子里那般澄澈,是浑浊的,却又让人觉得没有任何杂质,只是单纯的被剥走了光。

白茫茫的颜色,沉甸甸的霜息。

领头人看他仍是没有反应,终于恼怒清醒,“乐无异——”

就在那时,啪嗒啪嗒的声音响彻云空——

他的鲲鹏翩然落在他的身旁。巨大的羽翼遮挡了凡人渺小的身躯。

 

乐无异轻轻摸它,呼出的热息仿佛白雾,“怎么回来了?”

那鲲鹏盯着他,不发声,仍如往昔的乖巧模样。它其实很想挨近它的主人,它想去蹭蹭他冻僵的脸颊,可碍于自己庞大的身躯,它只能瞪着眼睛,等在那里。

乐无异有些惊讶这静水湖岸的承重力,却还记得催促道:“快走吧。去找我哥哥,他会对你好。”其实也明白它为何回来,只是不愿顺从它意。

鲲鹏抖抖羽翼,不为所动,而对面蓄势待发的人们,显然耐心有限。

“怪、怪物——”那些人哆哆嗦嗦,面露恐惧,有些甚至已经违令拉开了弓。

领头人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停顿了下便做了个手势。

弓箭手们得令,开始给箭头点火,而偃师和所属于他的鲲鹏,却还在旁若无人地低声交谈,或者说,是偃师单方面在说。

他摸摸它天青色的绒毛,不厌其烦地问它:“不走吗?”

它大概想发出“唧唧”的声音,可响起的却是化鹏后的粗重吼声。

乐无异便笑,无奈地拍拍它。“好的。我明白了。”

你我都是一样。别人改变不了我,我也改变不了你。

 

领头人长臂挥舞,一排火箭无情地射向了他们……

茫茫雪下,烈火滔天。

一切……终归灰烬。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神兽并不会真正死亡,可它的主人,却真的死了。

鲲鹏在轮回道里找不到他,便又回了这里,才发现他已魂锁孤岸。

它的主人说他在等待。可他等待的,这世上真的有吗?他失去的一切,还能回来吗?

它选择回到他的身边。

它偶尔化作馋鸡,进到那幻境里,与他为伴,更多时候,是为鲲形,沉在湖底。

那湖里埋着数量可观的炸药,当时他若轻轻一引,便可以让那些人尸骨无存地陪葬。可他没有。

那些人轻视他的偃术,毁去他的偃甲,践踏他最敬最爱者留在世间的一切痕迹。可他最终只是似笑非笑一声叹息,便放任那些毒火砸来。

大概,他还未绝望到底。所以他等。如果可以,他愿意继续漫长地等下去。

 

他常劝它离去,但它一次也没有听。

它还是习惯粘着他,就像从前粘着那个会给它做好多好吃的少年。可事实上,它粘着的,不过是一缕幽魂。

生时若夏花,死却为白骨。

它眼睁睁看着他的魂魄日渐一日地衰竭,他却还是那样,固执地相信着他所相信的东西。它不明白,这没有尽头的等待是为何。它只看到他苦,他不得解脱,他一次次消沉,又一次次振作。

它想告诉他,主人,逆天造命,神不容许。可它知道,他不会听的。

它只好偷施法术,渗透他心。

既然不愿离开,那至少无忧无虑地等下去吧。就当是梦,忘了那些想做的却已永远不可能做到的事,忘了那些想念的却已注定无法回来的人。

它封锁了他的大部分记忆,情愿他无知无觉到魂魄消亡的那日。

可是有一天,有一个人,敲开了门……

刚好是暖春的时节呀,那人一袭生机勃勃的绿,莫不熟悉的清俊眉目里裂出一道道光……

 

这黑暗,犹若深海万丈,却终于有人提灯驾临。

那人温柔躬身,扶起缩坐角落的少年,拍走岁月遗落在他身上的尘灰。

少年困惑,你怎么来了?

那人含笑不语,一双深色的眼睛却在说,傻孩子,我怎能不来?我如何忍心?

 

……

 

一切都结束了。

鲲鹏没有落地,乐无异仰首同它道别。

“你走吧。”

它看着他,然后,从天空飞入湖底。它知道它的主人想做什么。

——他想引爆那些埋在湖底的炸药,他想亲手了结。

它的主人以为自己还掌控着一切。他又忘了,已经过了三百年。

三百年,灵魂不曾腐朽,炸药却已腐朽……

 

鲲在湖底倾尽全力喷击。是它三百年无声的孤鸣!

爆炸声起,炸毁了这早已成残垣断壁的荒凉虚境。

远处,载着谢衣的那叶孤舟还在缓慢挪移,而舟上传来的凄凉呼唤,却已注定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

 

有人倚身在岸边的桃树下,漫不经心地低笑出声。

不正是那舟子?

此刻,湖中已是一片宁静,他轻一拂袖,便成了一风度翩翩的倜傥男子。

他手执一顶墨色的斗笠,百无聊赖地晃荡着,自言自语了句:“小徒弟等了这么久,也该好好睡一阵了……”想了想,又叹气,扶额,含笑,“唉,老友,欠你的账,这下算还清了吧。”

 

桃花酒是他教小徒弟酿的。这从前谢衣最爱喝的酒。

——十斤乌金,划掉。

道士和尚们说要来度化小徒弟。多管闲事,通通赶走。

——二十两连金泥,划掉。

谢衣此生接连前世,抱负、绝学皆已回身,再无憾恨;小徒弟遗愿已了,得以安息。

——五十根毕方翎,划掉。

 

一瞬间,好像那人就在眼前,懒洋洋地眯着眼笑,问他:“本钱还了,利息呢?”

他啧了一声,半笑不笑的样子,手一举,戴上斗笠,转身便走。

 

……

 

十七年后。

 

茶楼里,一对青年男女正在听曲。

女的一身粉黛长裙,容颜俏丽,带有几分被宠坏的骄纵,她说:“师父老这样,总是一声不响就走了……”

男的静静听她嗔怪了几句,才替她倒了茶,安抚道:“师父有要事在身嘛。”

女的仍不高兴,撇嘴道:“什么嘛。我们是他徒弟,有什么事非得瞒着我们?每年都要来这走一趟,又不让我们跟着……我看师父是偷偷藏着个美娇娘,不让我们知道。”

男的皱眉,轻斥:“别胡说。”

女的生气地别过脸。

男的无奈,只好妥协地握住少女的柔荑,“生气啦?”

女的扭头,不理不睬。

男的压低了声音,哄她:“别闹,我就偷偷说个秘密你知。”

女的忍不住好奇心,投来一记探寻的目光。

“秦师弟有回在师父房里看到了一叠图纸,你猜是什么?”

女的眨眼睛,表示自己正侧耳倾听。

“师父想在静水湖上盖房子。”

“在水上盖房子?这怎么可能?”女的惊呼道。

男的却兴致满怀,充满憧憬,“别人或许不能做到,但我们师父,可是谢衣——”

“他是古往今来通天彻地的大偃师。他若想做的事,便一定能做到。”

 

……

 

过去的十七年,每一年春天他都会来此,轻舟独泛,静静驶至湖中……

他无法忘记那一夜,那有着两百多个日夜的一夜。

那晚,他回了附近村落,急喘喘地向人描述他所历经的一切,可村里人都当他发了疯。他说,我在那湖上生活了两百多天。人说,你是被鬼迷了心智。

一切不了了之。

此后,他开始以偃师的身份行走人间。他以偃术普惠众民,时日渐去,神州遍传谢衣之名。闲暇时,他也收了些资质不错的徒弟,可心里总是割舍不下那个伤痛的部分。

当断难断,苦恼不已,只好来此睹景思人。但湖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一如那一夜过去。

 

今年他有事耽搁,来迟了,此时已是初冬。格外的冷。他一袭霞红耀白的长袍,临湖而立,撑着伞,目光茫茫眺望远端。

这天气要出船,怕是有些难度。暂且打消念头罢。图纸已经绘制完成,材料也订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该设法实施了……

谢衣斟酌着。

若是还原梦境里的一切,那么,梦境里的人,是否也会重新出现?

他笑自己天真犯傻。

 

谢衣沉浸在思念中,竟未察觉有人近了他身,直至那靠近者小心翼翼地出声道:“那个……这里是静水湖吗?”

他挑高眉,回过身,瞬间被那卷天的狂蓝吸进。他顿住,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若非雪色余光拭过他眼,他会以为自己变成了石。

这少年的五官、身形、声音……无一不同他梦里那人一样。

少年见他呆住,以为自己惊扰到他,满脸歉意,躬身一礼,道:“抱歉,无异打扰先生赏景了。”

“无异……”他呐呐地张口,依旧无法回神。

是梦么?不是梦?能不能够,不再醒来?

 

乐无异被他认真的表情弄得有些一惊一乍的,缓了缓气,才磕磕巴巴道:“我……我姓乐……乐津的乐……”

谢衣放出呼吸,又突然发笑,放肆地,无所顾忌地笑。

乐无异瞪大了眼。若说自己也是个见过各种奇奇怪怪事物的人,此时也难免被谢衣一番怪异的举动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放在往日,只怕他早逃了。可眼前这人,潇洒挺秀,一身红白立于雪中而不泯,单片镜下凛凛眸光直穿人心,让人看着是温雅谦恭的样子,却奢出一身明月昭昭的气质,根本无以掩盖也无意掩盖,何等傲不可负……

他莫名便发了呆,只觉对这人有股莫名的亲切感。

谢衣凝视他,说:“不错,这里正是静水湖。”

琥珀色的眼睛绽放光彩。“太好了,我不识路,兜了好久才到这……”想了想,又不无遗憾地嘟囔道:“只可惜这天气,怕是没有舟子愿意出船了……”

谢衣负手而立,放轻了声问:“你想游湖?”

他猛地点头,呆毛跟着晃了一阵,他笑了笑,抬着星辰一样闪闪发光的脸,“我小时候常常做梦,梦见一个叫静水湖的地方,那湖中央有座岸,岸上有好多偃甲,我就想去看看……不过,就算只是梦,也没关系……”话锋一转,还是那雀跃不已的样子,“对了,你知道一个叫谢衣的人吗?他是这世间最厉害的偃师,我家还有他的偃甲……我好想见一见他……”

谢衣垂眸,这才留意到少年的腰间挂着个沉甸甸的偃甲包。

“你是偃师?”谢衣嘴角勾起。

乐无异点头,有些羞涩地承认道:“我,我从小就学偃术……可是,学得不是特别好……”

“所以你想拜谢衣为师?”

乐无异慌忙摆手,一张脸涨得通红,“不不不……我资质不是很好……拜师什么的……”他垂首嘀咕了一大段,突然抬头,“算了,不说我的事了……对了,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谢衣笑眯眯看着那根不安分的呆毛,真是晃来晃去晃得人心痒。

“在下偃师谢衣。”

(全文完)


音之花

(中文歌词转载自虾米)

将指尖浸入时之泉 
让伤口的隐痛慢慢沉淀成秘密 
想要忘记 现在 破碎的言语 
任风顽皮地将它带往某处 
云上的太阳 将光彩扩展到远方 
无边境的天空 复苏的音乐 
慢慢地 慢慢地 感触到大地的温度 让人安心 
轻轻地 轻轻地 将那节奏印刻下来 
慢慢地 慢慢地 泪流满面 目送远离 
轻轻地 轻轻地 心情渐渐晴朗 心中不曾动摇的恋慕之情 
像梦一样 睁开眼 
感受到力量 指示存在的位置 
不忘却愿望 现在 言灵飞舞降临 
伴随温暖的风 指引前进的方向 
云下的朝露 遥远的银色耀眼光芒 
在这片天空回响著 清丽的旋律 
轻轻摇晃着 逐渐明了 感受到花的气息 
闪耀着 反复 弹奏著 欢快的音乐 
轻轻摇晃着 感受著传递而来的甜蜜香气 
闪耀着 永不停止 逐渐变得晴朗 
留意到心情的变化 寻回到失去的真实 
让心解放 使之强大 
慢慢地 慢慢地 感触到大地的温度 让人安心 
轻轻地 轻轻地 将那节奏印刻下来 
慢慢地 慢慢地 泪流满面 目送远离 
轻轻地 轻轻地 心情渐渐晴朗 心中不曾动摇的恋慕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