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酌独醉独醒觉

无论世界怎样,有灵魂的人始终会不断追求。无论众生如何,有信仰的人永远不会轻易言败。

 

【谢乐】我醉欲眠卿且去 - 3

兀火罗满族被诛的消息过了好些时日才传到中原。

那时木刚怀上浑邪的孩子,浑邪愈发宠爱她,甚至为她而杀食妻子,只因木说“夫人是妖,会害了大王”。

捐毒再无人敢言木,只一片沉寂下的人心惶惶。

 

这一日谢衣去见定王,可去到时,定王已是微醺的状态。定王虽好酒,却极节制,鲜少如此不分场合地醉乐。

国君这般,谢衣便不确定此刻是否合适前来议事了,正犹豫间,却听定王缓声道:“你来得正好。”言毕,随手弃觚。

谢衣正襟行了一礼,“臣闻捐毒异变,萧鸿渐建言出兵捐毒……臣以为,不可。”

定王抬目,似笑未笑,不置可否,反问:“爱卿有何高见?”

谢衣表情沉肃,道:“定国与捐毒血战二十年无结果,盖因双方战点多聚于定国的边界平原,彼可来,我可往。捐毒军虽如野狼般狡狠,但定军训练有素,战阵稳固,战马膘壮,粮草充足,自有先决条件。即使兀火罗曾几番成功夺下远边城池,定军也能迅速给予反击,但如今,是要定军打入捐毒境内……荒野高地,恶境之兵,远非昔日可比。臣以为,此事需慎思。”

定王听完,不过一笑,眼露几分赞许,“你说的都有道理,但寡人心意已决……”定王拨袍起身,目光一沉,便执起放在身旁的太阿宝剑。

太阿剑光凛凛,寒色迫人,放佛已等不及要饮血。

定王垂眸于剑,冷道:“此战,势在必行。”

谢衣闻言,表情未变,身未退。他想了想,当即有了几分推度,便跪下,婉转地继续谏言:“兀火罗乃捐毒第一猛将,如今浑邪自斩一臂,此确对定国有利……但臣以为,出兵一事……”

定王双眉微皱,打断他:“兀火罗有一妻一妾,卿可知兀火罗之妾为谁?”

谢衣一脸困惑地望着,不明定王为何突有此问。

定王表情微有几分寂寞,说:“吾妹芸姬。”

 

谁不闻定国芸姬?

十七年前,定国的芸姬本将嫁到越国,可这绝代美人却在成婚前生了一场大病,致令香消玉损。

既已与谢衣结下君臣关系,定王便不忌惮谢衣越人的身份了。更何况,他信任谢衣。

定王便道:“芸姬与兀火罗早有私情,我劝阻无用,一怒之下便要她嫁给越国的世子。我没想到,她竟烈性至此……宁可冒被射杀的危险也要逃去捐毒……”

谢衣微愕然。这倒是他难以料到的。

定王叹了口气,“她抛弃身份,不顾一切也要留在捐毒,我便知她不会回来了,只好对外宣了她的讣告……”

定王走来,伸手扶起谢衣。

谢衣顺意起身。

被搀扶起身的时刻,谢衣闻到了定王身上的酒气——那远不是微醉的量。他皱了皱眉,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向来能言善辩,豁达潇洒,唯独有些难以应对他人那些阴晴圆缺而致的憾恨。

定王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说:“你先回去吧……一切明日再谈。”

谢衣便告退了。

 

斑驳光中,寥寥寂影无声移动……

定王走了几步,骤然回身,挥剑劈断了桌案。

案裂,便零零散散落了一地东西。地上原本被仆从扫得清净无尘,如今却又是凌乱狼藉。而就在定王的足旁,那早已空守半晌的觚,因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又费力地转了转……

君王怔怔凝望那觚,忽而怅然一笑,阴霾在眉下凝聚又挥散,“竟非寡人取尔头颅……可惜,可惜……”

 

谢衣原定登门造访萧鸿渐,他想与他谈谈,毕竟是萧鸿渐提议出兵的,如能劝服他暂缓此役,那么两人合力去劝定王,还是有可能做到的。可去到时,却被门人告知萧鸿渐有要事亟待去办,因而无法会面,只得约于明日。

谢衣孤身走在街上,眼望那繁华的都城街道,内心愈无法平静。他理解定王复仇心切,却无法赞同此时出战。

捐毒之变来得突然,他们所知还太少,所可以预判的便更少。任何一名熟读兵法又历经乱世洗礼的人,都不可能认同世上存在着偶然的胜与败。他的师父便曾告诉他,无论于任何时刻,无论面对任何敌人,都不得掉以轻心。务必慎之,审之,方可百战百胜。

谢衣走着走着,已至市集。

他常来此视察民情,也常与这儿的百姓交谈。百姓初时是不太敢与他说话的,尤其这里聚集的又多是九流之末者,非工则商,而谢衣却是中原名士,又是国之上卿。但后来,谢衣来的次数多了,慢慢的,众人也就习惯了,谈话时便如叙家常。

但今日,此地气氛却似有几分紧张。

谢衣见前方一牙门将正向一队卫兵布令,卫兵们得令后便散开,随即开始查问周遭人群……

国都的治安向来极好,即使有些偷窃的、伤人的,也不过要一两名卫兵去捉便得,很少有如此大动阵仗的。

谢衣感到有些奇怪,便走过去,询问那牙门将:“出了何事?”

那牙门将本脸色阴沉,转头看是谢衣,顿时有些神色慌张。人焦躁着,心跳如雷,却呐呐无言。而谢衣又岂是他可轻易欺瞒者?

谢衣双手负于身后,脸上仍挂几分温柔笑意,眼帘却是敛细如叶,不动声色地向人施压。

那人再有胆,再欲瞒此事,也知得罪不起这位定国上卿,便颤着声如实道来:“回大人,长安……有奸细混入……”

“几人?”

“一人。”

谢衣一张脸沉如玄冰,这牙门将更不敢抬首,就差跪下了,偏这里是市集中心,他又怕着此事被更多人知道,会引骚乱。想着想着,干脆一股脑低声急道:“属下、属下这就下令封城。”

却听谢衣严声道:“不必。若为刺探消息,则必定原路返还。你带人把守城门,无论出入者,皆以严查。另,派一队人在城里找寻有无其它可以出城的暗道之类。在找到奸细以前,多加戒备便是。”

那人恭敬垂首,“是。”言罢,离去。

谢衣环顾周围人群,一张张陌生的脸孔更令他心生犹疑。这两日发生的事太多了,他不得不警惕起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远端墙角处,有一个裹着大衣的女人正盯着他看。

他视线刚一射去,那女人便慌忙低头。

市集里人声鼎沸,此时又混了一队卫兵在各处查问,也就没人多去注意一个破落的墙角了。那女人在那,不知窥探了多久,形迹可疑……

谢衣便向她走去,可她当即转身就跑。

 

谢衣以才智得名天下,却无多少人知,他的武艺一样出众。普通刺客根本不可能近得他身,而若单论身法,则更是万夫莫敌。

谢衣从容不迫地追去,尽量不引周围人注意。一开始缓缓移步,待到过了市集,拐到墙角,便迅速追及。

女人逃跑的途中,又回头看了谢衣一眼,见只谢衣一人,并无其他追兵,便稍微放缓了速地跑。

谢衣便知这女人是有意引他。

无妨,便看是什么来头。若是刺客,也该喟叹自己惹错了人。

女人将他引到了一座荒废的宗庙前。

 

定国的宗庙十年一换,如今这座才被弃用不到一年,因而看着并不十分腐旧,只不过蒙尘不少。

宗庙非比寻常建筑,普通人是不得随意接近的。她选这里作为藏身处,倒也不差。谢衣想着。

谢衣随她步入庙内,女人原本背对着他,此时缓缓转过身来,一边脱下长袍,被挡在袍下的曼妙身躯裸露了出来,那张异族的脸孔便更显而入目了。

不等她启口,谢衣便直截了当地问她:“先告诉我,你来自何处?”

女人面无惧色,抬眸正视他,淡定答道:“捐毒。”

谢衣问:“你孤身潜入长安,又刻意引我来此……为何?”

女人忽然跪下,谢衣怔了怔。

女人俯首说:“多有得罪,还望大人见谅……我确有事相求大人……”

谢衣挑眉。想这捐毒女人的中原话倒是说得不错。

“你知我是谁?”谢衣沉声问道。又凝眸端详她,见她一身衣裳粗破不堪,四肢皆有伤损,分明疲惫之躯,却强撑着一股精神,也不知这一路有多坎坷……

不是一般的女人。谢衣想着,便更好奇她所捍卫的是什么,所求又是什么。到底有什么可以令她长途跋涉来此,又甘愿冒险潜入长安?

女人睁眸,与他沉静相对,不慌不乱。“你是谢衣,是定国的上卿,定国的百姓说你心怀仁爱……我观察了你几日,我信他们说的是真的。”

这是个强悍的女人,非不得已,恐怕不会对谁轻易献膝。谢衣便放缓了声问她:“你所求何事?”

她顿了顿,脸上微微绷紧,有些怒不可抑,“想必大人也知道了,前不久,浑邪王将兀火罗一族处死……”她深呼吸,奋力压下脑海里那些不堪又痛苦的画面,“我叫寒古丽,原是跟随兀火罗大人的,后来,他有妾侍怀孕了,便让我去保护他的妾侍,再后来,出事了,我逃了出来……”

谢衣收紧呼吸,问:“妾侍?”

寒古丽抬头,恳切地看着谢衣,“兀火罗大人待我有大恩,我不得不报……其实,他的这位妾侍,与定王也有些关系……”

谢衣心下已定。“是芸姬吧?”

寒古丽诧异道:“大人知晓此事?”

谢衣无奈地叹气。

寒古丽便匆匆起身,走到了角落处,掀开了一面破布,底下竟掩着一名婴儿。

寒古丽小心地抱起那婴儿,又看向谢衣,目中微有怯意,却终究咽下犹豫,向谢衣走去……

寒古丽在谢衣身前止步,又屏住呼吸,将襁褓掀开了些。

谢衣视线低垂,静静看着襁褓中熟睡的婴儿,将声音压轻了才问:“这是……她的孩子?”

寒古丽郑重其事地点头,又一次欲跪下,这次却被谢衣拦住。

她之所求,已是呼之欲出。

谢衣眸光温善,“若是想将公主的孩子交予定王,我答应你……”

寒古丽满目感激之情,又将婴儿顺势送到了谢衣怀里。

谢衣仓皇接过,见婴儿还在熟睡,怕这番动作惊扰了他,只好愈发温柔地抱着。

“公主给他取了个中原人的名字,叫‘无异’……公主说,不求他荣华富贵,但求他能平平安安的,过上寻常百姓的生活……”

“公主有一句话,留给定王……”

“妹舍国,子无辜兮。”

言毕,寒古丽忽然自身上摸出了一柄镶着宝石的匕首。

谢衣慌忙往后退了两步,唯恐她伤及婴儿,正欲设法抵挡,却见寒古丽将那匕首刺入己腹。

杜鹃红下一张妩媚的脸,她睁大了瞳孔,喘着气说:“我……我曾跟随……兀火罗大人……杀过定人,如今……一切,拜托大……”

没有说完便断气了。一张柔情似水的脸,如今却被汗水和血水弄得不堪。

谢衣闭目,叹息。

 

回过神来,再垂首,孩子已经醒来。

无异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好奇地看着他,眼睛眨巴眨巴着,突然小嘴一扁,便开始呜咽……

纵是从来都临敌不乱,指挥千军万马如与月手谈的谢衣也有些招架不住。正不知所措,再一看那端寒古丽,便皱紧眉,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孩子看到这种画面……

谢衣抱着他,温声哄他:“别哭了……”

无异还是哭,而且有越哭越厉害的趋势。想是骤然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多少有些恐惧。

谢衣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摸了摸无异的脸,又用手指碰了碰无异的额头。

也是奇怪,无异突然便止了哭声,只一个劲盯着他修长的手指看,安安静静的,虽然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还浸着天真的泪水。

谢衣轻笑。

“无异,好孩子……”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