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酌独醉独醒觉

无论世界怎样,有灵魂的人始终会不断追求。无论众生如何,有信仰的人永远不会轻易言败。

 

【谢乐】我醉欲眠卿且去 - 5

十日后,定王带兵出征捐毒。

浩浩荡荡十五万兵聚于长安城外,临行时谢衣站在威耸的城墙上,遥遥目送。

谢衣轻托一酒,手腕一转,酒水便洒向了风沙狂乱的地面——为军壮行。“臣恭候大王凯旋归来。”

于城下万军之中的定王自未听见谢衣的祝语,但他深信自己将会赢得这场旷日持久的战役。即使他的那位所向无敌的上卿并未随军出征。

 

谢衣回了府邸,开始着手处理国事。定王对他极其信任,说放权便放权,毫不犹疑。如今谢衣等同摄政,这还是在定国已立世子的前提下发生的。

定国世子晗光从小聪慧好学,未满十岁时已能出口成章,甚得群臣拥戴,却一直没有实践的机会。定王对他急于参政的拳拳之心总是视而不见,好在晗光听奉孝义,从不为此质疑君父,一直温和恭顺,不争不闹。

谢衣认为晗光是可塑之才,也曾隐晦地向定王提过,该让晗光开始适当参政了。

定王却笑说“还早”。

“再过个五年吧。”定王扔了笔,抬目轻笑,“剑是好剑,可惜缺个般配的剑鞘……再者,一国之君也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谢衣便不再坚持。

此次定王亲征捐毒,命谢衣代理国事,公子晗光未表异议,反而登门造访谢衣,说愿恭候差遣。谢衣便与他彻夜长谈,一边恭听他的见解,一边细心指点其中的不足。

次日,公子晗光心悦诚服地向谢衣拜了三拜,方动身离开谢府。

 

摄政虽显权重,带来的艰辛劳苦却也不少。光是翻阅诸臣奏报的竹简便已费去半日,剩下那半日,又被削去三分之二,用于面见臣民,商讨国策。

虽任重道远,谢衣到底还是从容不迫便令诸事滴水不漏地进行着。日复一日,成果卓著。

很快,过去了一个月。

 

由于事务繁忙,谢衣最近都未去看过几回无异。下人们自是不敢怠慢这位神秘的小客人,但面对谢衣只字不提的态度,胡乱猜测和窃窃私语总是有的。

这天深夜,谢衣还在审阅奏报,忽见离珠端了碗糖水走来。

“大人,天凉了,喝碗热的暖暖身子吧。”

谢衣道:“有劳。”手刚接过糖水,抬眸,便问:“有事?”

离珠斟酌了一下,“那男婴……与大人,是何关系?”

谢衣将碗放到了案上,静静看了离珠一会,唇角泛笑,回道:“怎的你也学坏了?”

离珠冷静道:“不敢。只是他身份不明,纵有大人看顾,也难抵非议,长此以往,总不是办法……”离珠躬了躬身,“仆非质疑大人决定,只是,担心大人会被其所累……”

谢衣说:“此事终会有分晓。你不必忧急。”

离珠只好答:“是。”

谢衣喝了糖水,又将空碗递给离珠,便拂袍,撑臂起身。离珠疑惑地凝视他,谢衣微笑而轻声道:“我去看看他。”

 

小无异今日乖得很,睡了,只安安静静地呼吸着,好似人间停雪,万籁俱寂……如果忽略周遭“尸骸遍野”之状的话。

负责照看无异的下人们早早放弃了回房睡的念想,如今甚至练出了就地而眠的本领。

谢衣自是半点声音也不敢出,为此甚至提起了曳地的衣尾。他自下人们身旁踏过,片叶不沾身的轻巧,步伐如舞翩然降至那位“霸王”的身前。

借着温柔月光,端看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当真似醉非醉,犹如心弦被玉指拨弄,心头万般琐碎顿逝无痕。

这些年来谢衣行走中原,孑然一身,见过美人无数,却从未有破坏这一习惯的打算。即使于定国安定下来作长久之计,也从无娶妻生子的念头。如今徒增一段意外的缘分,倒使他突生了几分朦胧爱觉。

谢衣正悠然想着,小无异却在这时模模糊糊地醒来。

自负无畏天地神威,无惧神魔诡谲,扬眉嬉戏人间善恶美丑而心若水,启齿迎解尘世风云变幻而色不变,纵横中原所向披靡未逢敌手的谢衣,平生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手足无措的感觉。

那一瞬间,当真是心如死灰。什么温雅才智冷静机敏通通不争气地被抛诸脑后。

明明是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人,此时却鬼鬼祟祟地竖起了右手食指,使之贴着微颤的双唇,自欺欺人地作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哪知敌人也是神鬼莫测,竟受了他这番窘态,眨巴着眼睛甜甜地笑着,当真半点声音也不出。

历过这九死一生的一刻,谢衣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又禁不住跟着他笑,同享着那份默契而又无忧无虑的快乐。

小无异挥舞双手,像要他抱抱,他沉住气,伸臂打算如其所愿,却被抓住了手。谢衣愣着,刚挑眉,小无异便已开始熟稔地啃他手指……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次谢衣显然淡定许多,但再怎么说,用这只惯了写字执剑的手来应对过这种场面,也实在让人啼笑皆非。

身边友军早已覆没,不能指望,而当他僵着身子扭过头看向房门时,离珠竟在优雅地向他行了一礼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离珠,救我啊……

谢衣很想大声咆哮,奈何他狡猾又可爱的“敌人”咯咯笑着把玩他的手指不亦乐乎,一边还用眼神发出那种“你不要吓我噢”的严重警告……好吧,后者或许是他想多了。但从常理推断,这是很可能发生的,而凡事追求万无一失的谢衣当然不可能去冒这个险。

慢慢的,无奈便变成了不忍责怪的喜爱。又或许是,这孩子全心全意地粘着他,实在令他无法拒绝

爱是选择,被爱却是馈赠。

谢衣想着:既然你这么喜欢我,那等你长大了,收你当徒弟好了……如果一切都很顺利的话。

后来,夜深了,他索性抱起无异,和衣而卧。

 

次日清早,友军“尸变”,而床上那一大一小却还在美梦之中。

仆从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么一副和谐美满的画面,越发坚定了内心的猜测。

“儿子!”

“弟弟!”

“啧,我听说从前公冶国的国君喜好男色,就专门挑些长得很漂亮的小孩进宫,好生养着,等他们长大了就……”

 

谢衣轻轻起身,小心不去惊扰到那位还在睡觉的“霸王”。转过头,横扫千军的一眼,屋内人人噤声。

离珠缓缓到来,躬身,脸上似笑非笑,语气平淡道:“大人,您醒了。”

“是啊……”谢衣有气无力地看着她。

离珠忍不住笑出声。

 

半个月后,突传急报。当时谢衣正与公子晗光在商讨赋税一事。

一名定国士兵满脸尘灰,浑身浴血,一手执定王的太阿宝剑,一手提着马鞭,策马直冲进长安,一路狂奔,无顾拦阻,只发狂般大喊:“谢衣在哪——谢衣在哪——”

谢衣自人群中走出,正待以武力强行拦下那马。

那人见了他,却主动勒停了马,又从鞍上跃下,双膝跪地,双手呈上太阿宝剑,沉痛而泣道:“大人,我军于捐毒全军覆没,大王……大王也……”剩下的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但在场诸人多已明白其所指。

晗光急匆匆走到那人身边,愤怒而失控地掐住他,瞪视他,“你一破城关,二在城中横冲直撞,还竟敢在我和谢衣的面前谎报军情——来人呐——”

“我没有!我没有!”

谢衣握住晗光的手腕,暗中紧了一紧,示意晗光冷静一些,晗光低头轻叹,走至一旁。

谢衣继续走前,扶起那士兵,道:“到我府上来,慢慢说。”又转身交代周围部将,平复城中骚乱,暂禁民众议言此事。

 

那人跪在案前,满脸惊惧,颤抖而泣道:“大人……捐毒的胡达神显灵了……是他帮了他们……是他……是他……”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