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酌独醉独醒觉

无论世界怎样,有灵魂的人始终会不断追求。无论众生如何,有信仰的人永远不会轻易言败。

 

【谢乐】伪心 - 壹

(本文的时间线有两条,一条李朝的,一条现代的。为了区分,我将对它们使用不同的格式。)

 

我有两颗心。

一颗名为“遇见我爱的人”,另一颗名为“遇见这世上其他的人”。

也许,以上是错觉。

                                                                   ——题记

 

【李朝】

乐无异收了剑,动作温雅缓慢。那剑上的血迹被甩去了一部分,又被他抹掉了剩余的部分。

青年人那对淡金色的瞳仁里并无半分杀戮之意,反倒带着些宽容的慈悲。他不过二十五岁,正该是锋芒毕露的时候,却被一股饱经沧桑的沉寂包围着……即使如此,他身上也并未泄出哪怕一点暗郁的气息。

阳光烈日,丛林深处,那素白色的衣袍随风摇晃,就像在雨中频频垂首的百合。

乐无异没有说话,只专注于一段无声的心咒,而在他身前,那只束手就擒的妖怪,却忽然咯咯笑道:“五百年来,你是第一个。”

乐无异抬头看它,轻描淡写的一眼,依旧不笑不语。

妖怪说:“我听说有大爱者,皆是近乎于无欲无求的存在。”

乐无异呼吸平稳,开始有微光在他剑上舞动。他仍是沉默。确实,对于一个行将消逝的妖怪,他又有什么必要去与它对话呢?

妖怪并不在意对他冷漠的态度,径自说:“可你不是。”

心跳漏了半拍,但咒语并未停止。

他冷静地指剑向它,对方纹丝不动。此一刹,仿佛有那远峰的钟声,遥遥传入耳中。

乐无异说:“你为祸人间,作恶多端……我无法留你。”

妖怪笑了笑,反问道:“人间?你爱这人间?”

乐无异微拧双眉。面对这莫名其妙凭空降临的一问,他不知如何回答。

妖怪接着道:“偃师,你很年轻,可你一点也不快乐……或许,我该这样问你,你享受真正的快乐吗?”

乐无异语气未变,神色淡定地说:“我不觉得我不快乐。我现在做的,就是我想做的。”

妖怪作恍然大悟状,“我知道了,你没有享受过真正的快乐。”

心咒断了一字,又得重头念起……

乐无异哼了一声,“这就是你的高论?”

妖怪问:“偃师,你有过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愿望吗?”

“……”

妖怪问:“偃师,你有失去过对你来说无比重要的人吗?”

“……”

妖怪问:“最美味的食物,最醇的酒,最动人心魄的女人,最至高无上的权力,最所向披靡的力量……世间最极致的那一切,你无兴趣吗?”

“我无兴趣。而我知道,即使你对那一切有兴趣,你也不会再有机会夺取。”

妖怪长声一笑,看看天,又看看他,像老者逗着一个孩子。“你心乱了……”妖怪停了一下,收敛笑意,“‘夺取’……多么粗鲁的判决。这些本就是因欲被‘夺取’才诞生的存在。你若不是将这人间看得太简单了,便是刻意将这人间看得太简单……”

“赤子之心……我见得太多了……我杀过,还挖过那样的心吃……味道和普通的人心一样……”

乐无异眼神变冷,“我不指望像你这样的……会理解什么叫赤子之心。”

妖怪慢悠悠打了个呵欠,“别着急,我会让你好好杀我的……你们人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好吧,我虽然是个妖怪,但临死了,也还是想做点好心肠的事的……”

乐无异想了想,跨前一步,剑尖抵上妖怪宽大染血的额,“最后一个机会……交出云村那十个孩子,你,与我立下灵契……“他咬住牙,沉下气道,“我饶你不死……”

“偃师,你太小觑我了……怕死的话,今天你要杀的,就不会是我了……”妖怪始终态度轻蔑,令人不快,但妖怪面对的这个人类偃师,却恰恰是个脾气温和的人。

激将法无效……如果那是激将法的话。

妖怪用手背蹭了蹭自己青白色的脸,一根长而猩红的舌头挂在嘴边,带着赤色的唾液晃荡着。在那剑尖将要刺入额头时,妖怪才缓声道:“我可以告诉你,那十个孩子的下落,在那以后,我还可以容许你杀死我,而不是忍受一个满身罪孽的我留在你身边……我只有一个条件。”

乐无异定定看了妖怪一会,斟酌一瞬,便慢慢放下了手臂。

“你说。”

 

“一滴你的心头血——交换十条性命,以及一个杀死我的权利。”

 

【现代】

闻人用手肘撞了撞隔壁桌的乐无异——对方睡得一脸不知世事的天真。

“无异!无异!快醒醒……瞳主任巡堂了!”生死存亡之际,她试图挽救他。可惜她的青梅竹马显然流连忘返于梦中世界。

少女急得跺脚,而十秒之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教导主任已经杀到了乐无异的身旁。

站在讲台上的数学老师顿时紧张得连吐字都有些磕磕巴巴的。毕竟,他面对的不再只是一帮学生,还有将决定他是否能够得到一份长约的教导主任。

至于早就领教过/听闻过这位教导主任恐怖惩戒手段的学生们也早停了桌下那些小动作,个个精神抖擞如朝圣般聚精会神地听课。

除了一个乐无异。

一个大逆不道无视老师的乐无异,乐无异旁边站着个全校第一黑面的领导,就这情形,哪个正常的老师还能正常地讲课?

数学老师原本还在努力地讲着,虽然讲出的内容已是一片天花乱坠天马行空,学生们听着听着便神色诡异,数学老师抖着声线试图坚持下去,抖着抖着,声音终是停了。

一场闹剧。

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到了乐无异的身上,但前排的学生没有人敢真的扭头关注事件发展。数学老师低着头,无助地翻着书,那满头大汗的样子真让人替他着急。

 

瞳戴着一双非比寻常的眼镜。左边的有镜片,右边的没有。这是因为,瞳的一只眼睛是远视,一只眼睛是近视,他选择让那只近视的眼睛戴着眼镜,至于远视的那只,则被频繁地使用于远距离的视线上。

“继续讲你的课。”瞳抬头,冷冷地对数学老师道。

数学老师手一颤,书本就掉到了讲台和地面的缝隙里。他不得不弯腰去捡。这倒反而让他松了口气,多了个正当的理由躲避教导主任的视线。

瞳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

乐无异刚好醒来。

闻风而动的数学老师赶忙扶着讲台站起来,屏住呼吸静待事件发展。一些胆大的前排学生也悄悄回头。

大家好像都期待着发生点什么,最好是爆炸性的——给这沉闷的课堂来点儿心灵上的火树银花。

可是,学生们都很清楚,是不会发生什么的。因为乐无异不是普通的学生,他不是那种瞳可以随便收拾的学生。

这要从乐无异的家庭背景说起。

乐无异有两个家庭。他的亲生父母在他八岁那年离婚,他跟了母亲。一年后,他的母亲再婚,他多了一个继父。与一些离异家庭的孩子相比,乐无异算得上是个无比幸运的孩子。

属于他的这两个家庭都对他视若珍宝,除了在钱财上给予无上限的满足外,还不惜一切为他的前途打点铺路,所以,乐无异不费吹灰之力便直升了这所同名于他初中学校的高中。

当然,在这无碍的升学背后,是两家人超豪气的赞助费。这也意味着,除非杀人放火,否则,开除乐无异……显然是一个NO的选项。即使他不遵这学校所有纪律,不尊这学校每一个教师甚至校长——除了一个人。

瞳的声音还是那样冷淡,“你昨晚没睡?”

乐无异微微笑,眨着眼回答他:“是啊,我打游戏呢。”

瞳说:“哦,被游戏羞辱了吗?”

乐无异嘴角一抽,把桌上的书一扫,站起来,转身就走,“不就罚站?有什么了不起。”

 

那一个下午,乐无异笔直地站在瞳的办公室门前,尽管他仍一脸的满不在乎,人倒是立得直挺挺的,好像跟谁怄着气。

他从下午三点钟一直站到了傍晚,灿烂的日光从他肩上一直缓慢地游弋到他的脚下,就在那将要打响最后一堂课下课铃声的时候,校长来了。

沈夜看到他,皱了皱眉,却不吭声,只忘了敲门,便大步闯进瞳的办公室。

乐无异听到沈夜以低沉的声音问瞳:“又怎么了?”他在门外便轻快地哼笑,仿佛恶作剧得逞。

瞳冷冷道:“还能怎么?”

“这次是烧了凌虚的书,砸了盛元的车,还是拆了你办公室的电脑?”听着居然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瞳没好气地说:“上课睡觉。”

“多大点事?”

“是没多大事。”瞳淡淡说。

“那还罚他站了一下午?”

“我没罚他,他自己来的……”

话刚落音,乐无异便恶狠狠甩门,一张嫩白的脸涨得通红,朗亮的声音冲他们吼道:“放屁!谁自己来!我才不在乎!我是一人做事一人担!敢做就不怕你罚!”

撩完狠,铃声响,他跑了。

 

瞳点了根烟,靠着椅背瞪沈夜,半晌吐出一句:“……长不大的小鬼。”

沈夜抢走了瞳的烟,闪电般将之掐灭在烟灰缸里。“毕竟,他恨你。”

瞳修正道:“是你让谢衣去做项目的。”

“可同地交流生的名额,你给了石尔,不给他。”

瞳说:“因此,他格外恨‘我们’,而不是格外恨我……”

“哼。不就让谢衣去个一年,就闹得天翻地覆……这个臭小鬼。”

瞳略带可惜地盯着那雪白的烟支尸体,作下结论:“有钱,任性。”

 

(待续)